“不必了,等来年春试也好,这一回要小远输。”陆荣恩轻描淡写的说:“要他尝尝苦头。”
于管家惊讶万分:“这...少爷是天才,如此打击他,若是害了道心,他再一蹶不振...”
“怎样都不能让他母亲说了算,他一定要听话。”陆荣恩的眼神异常冷漠:“他还是炼气,就已经离心离德,我去讲道理——他一定要顶嘴,我说野兽都没有天良,他却想解释什么,辩证什么。”
“可见他那个母亲也是贪得无厌,不光要享仙族的福,还要控制我的儿子。”
“无论如何,小远只能听我的话,哪怕他以后成了元婴,进入玄冥府内门,他也要听我的话。”
于管家:“如何安排呢?乡试已经开始,抽签时动了手脚,对手都是最弱的,要少爷赤手空拳切磋比试,他未必会输呀...”
“这个好办。”陆荣恩冷笑道:“既然他善,破了他的幻梦,才能破而后立——把这法剑送去...”
一支玄色冰魄霜剑交付到于管家手上,这支兵器转送到比武准备区。
战前准备阶段,总共有十六位炼气弟子来到裁判员面前,要审核法器,炼气境界所用兵刃不得超过黄阶,不能造成致命杀伤。
在闲暇等待的时间里,陆远两手空空,突然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扯着他的道服边角。
“你是四平县人吗?”
小陆远心事重重,突然被人这么拽了一下,显得有些木讷痴呆——
“——谁?你喊我?”
他定睛细看,身后有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姐姐,比他高半个脑袋,正笑眯眯的盯着他呢。
“对呀!小弟!你是四平县人吗?”
陆远没有多想,立刻说:“我娘亲是四平县人,父亲不是...”
小姐姐指着陆远的腰牌,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腰牌:“我俩抽到一组,中签了,我是你的对手呀——提前认识一下!我叫余瑶!是四平县本地人...”
“唔...”陆远抱拳应了一句:“我是陆远。”
“你就是那个圆满的水灵根?”余瑶小姐姐捂着脑门,满脸都是惊讶惊喜:“哇!我这么走运的嘛?”
陆远没有回话,他不善言辞,也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性格封闭。
“哎!小弟!你怎么那么矮呀?是天生的嘛?”
“哎哎哎!我问你话呢?”
“你会什么招呀?提前告诉我嘛?”
“你的法器呢?你的法器呢?我看一眼?你让一让我呗?”
陆远淡淡应了一句:“父亲把我的法器收走了,他要我空着手来。”
“那不行!”余瑶立马不同意了:“我不能欺负人呀!你的灵根比我好,三昧肯定也比我厉害!行气速度也比我快——但是没有武器,如果我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要是输了,那就更丢人啦!以后怎么在四平老乡面前吹牛呢?我是仙人哎!”
“我不懂...”陆远干脆不说话。
“这样!小弟!小弟!”余瑶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从袖口探出一支三寸法剑,好像黑玉玄冰的材质,“我有不少法器,你拿走这个,咱俩在台上放开手脚斗个痛快!玄冥府外门的长老看得过瘾了,说不定还会破格收我为徒呢!就当你帮帮我!发发善心嘛!”
“我不能随便拿人东西...”陆远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既然道友你这么说,我可以帮个忙,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没有法器,陆远实在不知道如何空手对敌,他所学的锻体法都要配合飞剑,从没有赤手空拳揍人的经验。
余瑶朝着场下抛了个媚眼,特地向陆家族长暗送秋波,再走完法器审核的流程——
——陆远内心庆幸,还好有这形制类似尺寸合适的武器傍身。
乡试是一条求仙的快捷通道,比起抄诗官挨家挨户去寻找灵根,仙家宗族小有所成的炼气弟子也能通过比武切磋的方式,在各大门派面前崭露头角,得到修炼的资源。
他的灵根足够优秀,父亲也寄予厚望,如果能拿下三甲席位,县试的时候再尝试突破筑基,往后就是一条坦途大道。
这么想着,陆远已经魂游天外,真元灌入法剑之中,却在下一刻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
一道道冰刺贯穿了右手,它在气脉中隐而不发,没有刺破皮肤,掌骨发出喀嚓喀嚓的怪响...
再看对手?刚才还是笑呵呵的亲切姐姐操持飞剑,策动三昧引起神风——
——飞剑正中陆远左臂三焦,挡了那么一下!
他想还手!要反击!可是真元全都堵在右利手,手肘都开始发黑!
再往裁判员方向看一眼,留在胳膊里的兵刃迅速抽离,又狠狠剐进软肋捅刺肺叶!
陆远不敢相信,他竟然来不及出手,就这么两腿瘫软跪在擂台上。
“陆远!负!”
胸肺受创,他吐血不止,彷徨迷茫好像丢了魂,神念传不出一句话,喉咙都失声!
倒没有多少人为他讲话,却有不少欢呼雀跃,兴奋至极的炼气小子——因为强敌倒下了。
陆远终于明白,这婆娘是故意的!送来的飞剑有鬼呀!
先是刺穿三焦,再毁了大半肺经,他的喉咙眼里全是血渣,喊不出一句冤...
从演武坪抬到准备区,陆荣恩收拾好儿子身上的伤,看到陆远失血昏迷,依然死死握住那支玄冥真元幻化的法剑——似乎要把证物留在手里。
做父亲的颇感无奈,甚至觉得有些荒谬,随手轻轻一点,这些玄色黑冰就变成了温养气脉的精纯水元灵力。
陆远不明白,不能理解——后来过了三年,十八岁以后,他就释然了。
那年他受了阉刑,当成礼物送给合道至尊,为多宝老人唱歌,是两仪盟仙乐府优伶。
同一年余瑶嫁到陆家,比他大两岁,成了他的小妈——
——陆远再也不能理解善良或温柔的具体意义,因为父亲说得没错。
他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没有那种力量来改变命运。
......
......
从入定状态中惊醒——
——八百零八岁的陆远神君想起了一些事。
须弥芥子之中取来一张装裱精致的宣纸,其中有三毒教邪门法术,禁锢着一个悲苦又孤独的可恶灵魂。
陆荣恩的生辰八字四柱命门,用其人五窍十二经的血肉研磨成朱砂墨,画下一道道生死符。
“老东西?我梦到你了。”
陆远低声呢喃着——
“——还以为你死透了,给我托梦,害我不能入定,活着呢?”
从拘灵邪物之中传出奄奄一息的惨叫,陆荣恩已经永世不能超生,失去了肉身,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被儿子制成一件收藏品。
“还有你,小贱人。”
与生死符一起取出来的,还有一个骨灰瓮,陆远把小妈的头发提起来,从中扯出一条面容姣好赤身裸体的虚弱灵魂——余瑶早就死了,也变成了陆远的藏品。
“挺精神的!看到你们身体安康,孩儿还能尽几百年孝道,这是极好的事。”
陆远笑嘻嘻的说着,又把生死符提举起来——生怕父亲的灵魂看不清,感觉不到。
他伸长了舌头,往小妈的灵体狠狠舔了一口,玄冰真元冻住这孱弱无力的灵魂,刮下一层白花花的“肉泥”,听到余瑶声嘶力竭意识混沌的尖叫,听到陆荣恩的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陆远稍稍安心,把这两件藏品收进须弥芥子之中。
“神君!神君!不好了!”
左鬼趔趔趄趄闯进弘法寺花园的养心阁,右鬼跟在兄弟身后,也是一副天塌地裂诚惶诚恐的样子。
“糟了!仙尊!仙尊!有天魔!有天魔!有天魔从斗六北海来了!”
陆远难以置信:“怎么还有天魔?!”
左鬼呈上灵玉图录,便是斗六凤台地区——来自恒丰县码头白沙滩的画面。
毫不设防灵山洞府大后方,铺天盖地的海啸瞬间摧毁了县城的障楼,冲跨篱笆毁灭农田,与泰杭地群山遥而相望的怒江灵脉裂成三段...
滩涂之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它足有十六米宽阔,指节像是泡了水的浮尸,又牵扯出一片色彩斑斓的泡沫。
它要慢慢站起,从海浪中冒出多个异位增生的结节肉瘤,在一团顶天立地的血肉中,露出六颗白月菩萨的脑袋——从大海里站稳了一千六百多条密密麻麻的肉足,来自百年以前的怨与恨,依然没有完全消失在冰冷的海底。
从泰杭村出发,慕容贝贝留在人世间的亡灵找到了闾丘无忌的残破尸块,从深不见底的地狱爬回了人间。
超过千尺的巨大肉身在东北登陆,它是甘露航道,是极强的仇恨心,极强的报复心。
汹涌澎湃的灵能潮汐伴随着肉身弥漫出来的氤氲白雾,构成灵石图录中五色斑斓的蜃气摩天楼,幻境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出去,这枚灵石图录的主人将摄像机投送到极远方,剩下的就是被半球形蜃气吞噬的渺小身影——幻境之中好像武灵山的旧时代风景,朱雀门盘卧着乾元神龙的伟岸身姿,它稍稍张开嘴,可怜的战地记者就掉进天魔的肚子里。
陆远咽喉鼓动,浑身发寒。
“快!快去请武灵真君!”
“罗平安在中原作战呀!陆远仙尊...”左鬼又惊又怕。
泽德仙尊厉声呵斥——
“——这是武灵山和两仪盟的旧债!他一定会回来!他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