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善良的...”
十五岁的小陆远这么说着,从父亲手中拿走三寸飞剑——
——斗六仙洲永昌国四平县的乡试比武,他只有一件黄级法器,恰好踩在炼气后期的门槛,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
演武场在四平县城的仙汤山地,陆荣恩盯着天赋奇佳的灵根独苗,这个孩子显得格外天真幼稚。
“善良的?”
陆远抱着怀里的小飞剑,脸上都是执着认真。
“是的,父亲,我想变成一个善良的人。”
“于管家?”陆荣恩侧过脑袋,瞥了一眼家族管事。
老态龙钟的管家诚惶诚恐——
“——老爷,少爷他...”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些失望。”陆荣恩叹了口气,眼里的光彩也黯淡:“常在玄冥府寒池闭关修炼,我不能时时刻刻教育小远——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竟然说出这种蠢话...”
“爹...”陆远不好说什么,他有些迷茫:“你要问我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我又该怎么回答?一定要我说个答案,这就是我心里想的...”
陆荣恩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
——这个做父亲的最擅长等待,无论是切磋斗法,或是在宗门辩论讲武环节,都要对手用尽全力以后,再慢条斯理的反驳回去。
“我想变成一个善良的...温柔的人...”陆远的模样看上去太柔弱——
——他从八岁开始练家传锻体功,可是根骨不佳,就像小孩哥还没长大,沉迷健身房的力量举,光长肉不长个,骨骼发育的过程变得迟缓。身体的绝大部分能量都用来稳固气脉。
十五岁的陆远只有五尺高,或许再过几年也高不到哪里去,脸蛋也这个袖珍身材一样,本来是圆脸,再看乡试同辈的炼气学徒,大多是六尺半的个头,再高一些的葛六人,就有八尺了。哪怕从西北苦寒地来的矮子,都要比陆远高。
陆荣恩对儿子的肉身不满意,可是没有办法——
——这是陆家的灵根独苗,是陆荣恩两百四十八岁的高龄,金丹要走到寿元终点,终于从妾室肚子里得到一个好种。
陆远本来没有名字,人人都喊他陆二十六,如果他的灵根没有醒来,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就要送到永福钱庄去领个闲职,读书算数找个班上,为仙祖宗家狠狠打工。
这个小孩子拥有一条先天圆满的水灵根,起初还不明显,在龙宇四年寒冬腊月里,家奴总是说小二十六不怕冷,喜欢穿着姨娘的褂子在水磨坊爬上爬下,还喜欢去元隆湖的冰面挖洞抓鱼——小少爷明明只有五六岁,却已经学会游泳了。
这个时候,陆荣恩察觉到小儿子的灵能天赋,于是亲自赐名,希望孩子的道途能走得长远,至少比他这个金丹窝囊废要更远。
玄冥府有合道奇功,入学门槛也高,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修行人,大多都是名门望族——陆家人能攀上这根高枝,靠的是上两代家主的恩泽,只是下一代人不够争气,家业落到陆荣恩手上的时候,天魔灾难带走了陆家的长辈——玄冥府的职场关系也变得紧张起来。
他看着小儿子手心捧起来的冰花,免不了痴痴入迷。
这条水灵根是如此的精纯,怎会是他的血脉?他的种子?也不止一次怀疑过,家里难道进了内鬼么?难道妾室在外偷情?给自己戴了绿帽?
如果这灵根是我的?该有多好?
直到小陆远满了十五岁,在玄冥府外门登记,做灵根天赋测验,陆荣恩就愈发焦虑,越来越暴躁——这小子竟然有先天圆满的水灵根?为什么?
明明他的母亲是一个凡人,他哪里来的资格?这样说,轮不到我死,长老要他进内门,或许我还要喊他一声师叔?
家族中兴的使命似乎落到了别人头上,这让陆荣恩感觉到一种既欣慰又失落的酸臭味道——
——他练了那么久的玄冥功,在同门面前卑躬屈膝,在师长面前极力谄媚。偶尔有出关探亲的机会,回到家里才能当一回长辈,才有一种被人尊重的感觉。
没有家族来帮他,叔伯一辈的陆家人都死绝了,偶尔路过内门书院,他都要时刻放轻脚步停功敛息,害怕这副颓颓老矣的身体胡乱释放真元,影响到同门师兄弟的修行——他没有资格在玄冥府大声喧哗,自由呼吸也是一种奢侈。
“善良?”陆荣恩不能理解这个词,他从不认为善良是什么优秀的品质。
陆远:“对!娘亲和我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陆荣恩:“为什么?”
陆远:“因为爹爹对娘亲很好呀!她觉得爹爹很善良,她是泥胎,能嫁到仙人家里,是仙人发了善心。”
陆荣恩在十五岁的儿子面前,撕碎了这层朦胧的纱,扯烂了遮羞的布。
“她只是一个侍女,从八云镇二十多个绣女里选出来的,把你生下来,这就是她的全部价值——我的儿子,你不该对她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她说的话你也不要听信。”
小陆远沉默了,他对这个父亲感到陌生——
——他们之间有两百多年的代沟,仙人和凡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价值?”
陆荣恩:“对,就是价值。”
陆远:“爹爹,你的意思是,娘亲只是把我带到人间?往后就没有用了?”
“或许还有一些用处,在她老死病死以前,如果有哪位道友看上这个侍妾,我会把她送出去,当成礼品送人,你从她的肚子里掉下来,那么她的肚子价值不菲。”陆荣恩的语气坚定,似乎在讲述一种仙门铁律,在念两仪盟的圣经:“我的孩子,她连三房五妾都算不上,只是我藏宝阁的一件收藏品,而你不一样,你的灵根或许来自上一世修成的功德,你是天之骄子。”
粗糙的大手按住陆远的脑袋,陆荣恩又羡慕又忿恨——
“——你听贱货讲的道理,你也要变成贱货了。”
“能嫁进陆家,这是她的福分,不用像其他泥胎贱种一样,变成战争年代饿死路边的一条肉狗。”
“能把你生下来,她已经还清了陆家的恩情,可是她要来指点你,要教你怎么做真人?这不是害了你么?我的孩子...”
“你要成为怎样的人?善良的?温柔的?”
“不对,这不对...”
陆荣恩摇了摇头——
“——你说,你要变得更聪明,变得狡猾机灵,变成一个心肠歹毒手段狠厉的家主,我会很开心。”
“可是这些东西?你那个母亲教给你的东西?它们又有什么用?”
“我收留这个傻婆娘,可不是因为发善心,只是因为她脸蛋好看,腰肢柔软,腿长屁股大,确实好生养,能养出你这个好种——只可惜还不够好,或许是你娘亲的地肥拖了后腿,你的身体长不大。”
“不过没有关系,等到元婴以后能够以材宝补全灵根,改造地肥——总有英姿魁伟雄壮健康的肉体在等着你。”
“父亲...”小陆远打断道:“这么说,我要听你的...”
“没错,孩子。”陆荣恩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忘掉你刚才说的话,忘掉它。”
“天地精灵从不靠善良活着,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温柔与怜悯。”
“你想成为这样的真人?不要异想天开...”
“狮子不会对羚羊善良,鳄鱼不会对牛犊温柔,只有吃和被吃掉。”
“人族更文明一些,但是也没有资格善良,没有能力温柔——不要听你母亲说的鬼话,你必须成为陆家的顶梁柱,你的道途容不下这些东西。”
小陆远多了一句嘴,也仅仅只是多说了一句。
“父亲,动物吃饱了或许会变得善良...”
“不要再来反驳我,小子。”陆荣恩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
——他难以容忍这种质问,这种以下犯上的辩驳。
他抓住陆远的胳膊,寒气从手肘蔓延到掌心,一下子小陆远飞剑也握不住,乡试比武的法器掉到地上。
“疼...疼!疼!爹!我疼!”
满是血丝的眼睛渐渐发白,陆荣恩也从心魔附体的状态中慢慢醒觉,天人五衰在折磨他,要把他变成一头怪物了。
他难以理解这种怒气从何而来,好像寿元将近的丧钟一次次反复敲打,这钟声使他异常敏感。他无法忍受这种愚蠢,看到儿子那近乎于痴傻的倔强表情,明明说了那么多话,明明讲了那么多的道理——这小子根本就听不懂么?
要上台比武了!这善心能带来什么?他有先天圆满的水灵根,乡试的对手们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愣头青...
分明是表决心鼓舞士气的环节,这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竟然还在思念母亲?
我分明问的是——嘿!儿子啊!以后你要变成大英雄!变成大仙人了!或许能开山立派,成为化神道君呀!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要成为怎样的人?你要有鱼龙变化的心性,要有纵横睥睨的豪气!绝不是这个泥胎贱种娘亲教你的——做一个善良的人?!
这贱货在骗你呀!人善被人欺!我们陆家两代为了抵抗天魔的大事业,六位元婴老祖都死绝——他们自然是善良的,可是人都死了,儿孙怎么办呢?
轮到我陆荣恩来支撑起这个家,可是再也没有大树来庇佑小苗,我也要老死。
孩子,你以后怎么办?
“去比武吧,小远。”
陆远遵照父亲的话,把手背的冰霜都揉化了,想要捡起三寸剑,却叫陆荣恩一脚踢开。
陆荣恩:“空手去。”
“父亲...”陆远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陆荣恩:“你天赋极佳,我不忍心见到你伤人,在擂台上也要与人为善,去吧。空着手去。”
陆远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
——他往准备区方向走,没有人来迎他。
于管家凑到陆荣恩身边来,低声议论着:“少爷的比武对手已经安排好,都按照您的意思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