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妹妹眼睛透着股机灵劲,与小海豹吐舌头扮鬼脸。
陈富贵却笑不出来,因为老罗说得没错——
——她们来不及长大,绝不能成为下一个闾丘无忌。
......
......
走进雨母泉深处,罗平安见到一片氤氲蜃气,沿着水潭往溪流泉眼细看,三华变化术衍生出来的黑犬眼中——有一块巨大的胶质果冻状的肉脯包裹着山石。
老阴山雨母峰有四处矮丘,两处泉眼山包相夹的坳口里,这白花花的肉脯就是白月菩萨的真身了。
它在不断蠕动,反复吞吐泉水,靠近紫竹林一侧的取水亭还有不少糜烂的伤口,是采药队伍留下的创疤,送子保胎福德大药便是从这里取走,装进坛子里,用轿笼扛下山。
罗平安喊道:“观音娘娘!我要把无忌前辈送去北海!彻底消灭海螺号里的魔胎!今晚就走!”
没有人应他,似乎白月菩萨睡着了,连幻象都没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别来碍我呀!”罗平安接着喊:“你的幻术对我没用,我来雨母泉和你通个气——后半夜就去泰杭码头解缆绳放风帆,跟着海螺号一起出发了!”
听到罗平安这么讲,山坳里的巨大肉瘤似乎颤了那么一下。
一缕白烟幻化成慕容仙姑的模样,变成泥偶神像的姿态,她怒不可遏的诅咒着!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咸阴村有一千八百多条僵尸!你敢胡作非为!我要斧州城也变成异鬼乐土妖城魔国!”
“你不得好死呀!罗平安!泰杭与你有什么干系?要你来多管闲事?!”
罗平安抱拳应道——
“——观音娘娘,你没能耐赶走我,把斧州城藏起来,不想两仪仙盟发现咸阴村的变故,恐怕你也打不过两仪仙盟的坏蛋,如今这副肿胀怪异的肉身,丧失五窍十二经以后,除了天赋幻术以外,还能使出什么神通呢?”
“我是武灵真君,必须履行使命,闾丘无忌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观音娘娘执意如此,我只能拿起降魔杵,去打杀咸阴村的异鬼乡民以绝后患。”
第一时间,老阴山的寒风化为千把利刃万支钢刀,从紫竹林吹来强烈阵风,罗平安这三头六臂叫利器砍成肉泥,骨头里生了蛆虫,剧烈的痛感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可是黑犬法相眼中,万事万物都没有变化,他依然站在泉眼前,其余两颗颅脑竟是涕泪横流,被强烈的痛感逼得血压飙升,口鼻粘膜冒出血丝来。
白月观音没有办法了,她再也拦不住罗平安,起初只想把这毛头小子吓走,借海螺号的恐怖灵压让他知难而退。或许过了太阳节,泰杭地区见不到阳光——武灵山的新主人也不会来触霉头。
没想到罗平安会如此头铁,无论如何都要彻查到底,还想把海螺号送去北海极地,送出天涯海角...
白月观音精心编织的梦境之中,有三个东西最重要。
一个是茉莉花,这是闾丘无忌用雨母泉创造的分身,也是慕容仙姑幻想中的好女儿。
一个是海螺号,是闾丘无忌化神以后,一直在追求的合道境界,村民们都相信,只要甘露航道走得通,每年只能见到一百天太阳的泰杭地区,物资贫乏不适合人族生存的极地,也能过上大富大贵的好日子。
最后一个是皮老汉,这是闾丘无忌的行尸遗骸,早就丧失精魂英魄,变成白月观音的傀儡,被幻术操纵。所有的神念真元尽数灌注于海螺号,青剑认得这具残骸,却认不出海螺号。
如果没有海螺号,白月得不到天魔血肉的滋补,送子保胎仙药慢慢失灵。异鬼不再拥有生育能力,咸阴村就要消失。这无始无终的循环终要被打破,茉莉花也没有家了。
她哪里能想到,罗平安一点都不怕死。
她气急败坏去咒骂罗平安,可是武灵山的新主人不为所动,迅速飞往泰杭码头。
这一回,白月观音束手无策,正如罗平安说的,这副天魔血肉重构的臃肿身躯几乎丧失了所有战斗能力,除了强化天赋幻术以外,她做不到什么事。
她思前想后,突然心一狠,想把皮老汉这具行尸解放,再怎样那也是化神尸煞,是闾丘无忌的本尊,还能拦一拦,能和罗平安斗一斗。
她不想醒,不想就这么醒来,现实世界实在太恐怖,这幻觉太美好...
可是轮不到她做选择了——
——李阿娇早一步来到西芝集市,找到茉莉花的屋子。她小心翼翼往房里嗅探,只怕闻见武灵真君的气味。
师父说过,武灵真君几乎瞎了,在咸阴村这种鬼气森森的好地方,威德明王和泼法金刚的幻身都要失灵,阿娇可以大摇大摆进出集市——罗平安无法依靠内在天地的灵感来锁定三毒教众的位置。
李阿娇还是害怕,这次任务很简单,无非就是把手里的布包送到皮老汉门前。
说起这个布包的来历,就是前不久在泰杭地区截获的法器,从武灵山飞来的紫剑。
本来药不灵不敢确定,依然受到白月观音的幻术所迷,天寿、天禄、天福三位化神魔头都难以识破蚌精娘娘的天赋神通,经过天魔血肉增幅的蜃气法术太厉害。可是紫剑成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天禄教祖把它当做火上浇油的道具,选一个良辰吉日送到最合适的地方。
李阿娇敲门喊话。
“皮老汉!出来见客啦!出来见客啦!”
老皮拖着疲惫的身体,点起夜灯开门,见到一个形体妖艳面露凶光的魔女,不知如何是好,慌张应道——
“——找我做甚么...”
李阿娇没有见过皮老汉,师父要她把紫剑送到,她不敢怠慢。
“你是海螺号的船工?老皮?”
皮老汉点了点头。
李阿娇马上变成大小眼,几乎要把左边瞳孔瞪裂,去仔细打量这平平无奇的凡俗船工。
“罢了!看不出个所以然!拿着!送给你的!”
她把布包抛过去,念念有词。
“闾丘无忌!我害你全家!闾丘无忌!我害你全家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皮老汉不知所以然,挠着光秃秃的头皮,揭开布包的那一刻,紫剑的流苏露出来,剑锋和剑首透出一道寒光。
李阿娇见势不妙,马上脚底抹油,钻进青砖地缝里开溜!
采茶妹睡眼朦胧爬起来,往前堂走了几步,就见到爹爹呆滞着,似乎被魔障遮了顶——这老汉体态再也没有佝偻驼背,一下子直起了身。
黑漆漆的碎布袍从船工服饰里爬了出来,黑白二色的慧剑法衣也慢慢从闾丘无忌的尸身浮现,留在紫剑之中的器灵,属于闾丘无忌的残魂神念占据了这副肉身。
“你是天魔!你是天魔?!”
行尸现出原形,吓得采茶妹脸色惨白。
“你是天魔么!好多天魔呀!全都是天魔!”
尸骸的发声器官完全毁坏了,靠着器灵的残魂来发声,从这干瘪骷髅的喉口中传出震天怒吼,紫阳剑和青阴剑本来是一对,闾丘无忌的尸骸缺了右臂,法器环绕在这行尸周身飞旋,不一会又去试探采茶妹的皮肤肌理,割出几团血花——似乎要尝一尝采茶妹的血,要确定这女人的真身。
咸阴村里全是异鬼,闾丘无忌的尸骸感应到这些杂乱的邪气源头,好比野猫进了老鼠窝。
“好多!好多!”
空洞的眼窝里亮起幽冥鬼火,剑灵带着主人的尸骸,受到破军妖星迷魂的影响,变得脑残失智,御剑飞空疾行,丢下采茶妹消失不见了!
往九鬼马槽关的方向走十六里山路,李阿娇从一处井口爬了出来。
“师父!办成了!办成了!果然疯了呀!果然!”
药不灵倚着井口,坐在摇椅上抽大烟。
“看戏咯,罗平安想开船出海,要他与闾丘无忌来一场龙虎斗。”
“合适的法宝,用在合适的地方,时间对得上,角色也对得上。”
“却不用我们出什么力气,他们打生打死,留下来满地鸡毛。”
“本来这些异鬼行尸不能操控,都听白月菩萨的——这婆娘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
李阿娇兴奋到发抖,连忙说道:“便宜我们了!便宜我们啦!发大财呀!师父!”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要轻敌大意。”药不灵递去烟锅,李阿娇连忙接来享福,一口下去眼珠子都给干到天灵盖。
这绿毛邪教头子蛰伏许久,就为了一刻丰收,武灵真君也要变成他的工具,只是心里还有一些不安,还有一些忧虑——药不灵眉头紧锁,油绿色的眼睛饱含风霜,念念有词。
“罗平安!罗平安!”
李阿娇疑惑道:“还有什么不对么?师父?都对上了!都对上了呀!”
“无始亦无终,生死总轮回。”药不灵取出膏盒,往阿娇小妹的烟锅里加了点料:“高明恩师总喜欢这么说——自古以来,却有那么些人,可以改变命运。”
“有惊人的意志,有无法阻挡的勇气和决心!”
“你师父我呀!~也想成为这种人!”
药不灵比着食指,戳向天空。
“武灵真君就有这种力量!”
李阿娇不明所以,却觉得师父在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她又一次变成了大小眼,似乎要从密密麻麻的树林里把神念延伸出去,要看清村镇夜景,看穿这三十多里的山水长路。
“哪个武灵真君?!”
药不灵粗大的手指头弹响了李阿娇天灵盖的三根筷子,要徒儿开窍,可是他没有接着说,没有讲哪个——看着李阿娇神念震荡流口水的痴呆模样,他只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