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罗平安悄悄溜进泰杭港口的浮船坞。
北风拂过峡湾陡峭的冰壁,吹出鬼哭狼嚎,浪头拍去沙洲白石,碎成千万片飘摇浮光——这寒意能渗进皮肤毛孔,刺痛骨骼经络。
健硕高大八尺壮汉轻轻放倒两个夜班巡逻的消防官兵,武灵真君眼中,这些异鬼行尸本来不会昏迷,却受到白月菩萨的幻术,拳头敲歪了脖子倒头就睡。
第一浮船坞的四条铁链都解开,如此反复操作,把第二浮船坞连接海螺号的桎梏都解开,再把破冰舰多余的救生艇卸下。去第三浮船坞断开接引桥廊,把这血肉巨船货仓里的棉麻物料都搬走——尽量让它又轻又快。
这个时候,海上的黑云聚成一团。
草上飞喊道:“宗主!天公不作美呀!有风暴要来!”
入秋以后总有北风作祟,老渔民都知道,连续晴朗好几天或许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天上连一片云都看不见,那大多是海洋深处有新的暴风眼在慢慢成形,是台风汇聚的征兆。
好像这一次老天爷也不打算帮罗平安,他的运气用完了——早在与陆远和十大派搏命时,用尽了时运。
罗平安踢碎了码头榫卯结构的紧固梁,把最后一条绳索解开,海螺号终于自由,在近海浅滩漂浮着。
武灵真君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极寒风暴。
“是好事!”
寒风扑打在草上飞胖嘟嘟的小脸上,这食草妖怪不能理解。
“还是好事?”
罗平安踩着通天大道,爬上海螺号的甲板。
“把浅海都冻上!我少走几十里水路,真元耗尽还能爬回来呢!怎么就不是好事了?”
“抓稳了,飞哥,这回只有你陪着我。”
来到巨舰高点,草上飞这辈子都在草垛里打滚,在山林里穿梭,哪里见过如此深远辽阔的景观。
没有舰身阻挡,从甲板围栏往苍茫大地眺望,那是熟悉的山岳,漆黑的天地。
再往另一侧看,接近六十米高的破冰舰好像一座小山,一百八十多米长的大船是航空母舰的规格,除了中原往琳琅皇城的丽珠航道有这种巨大的货船,西北地方的小妖精还是第一回亲眼看到这个尺寸的人族造物。
四组桅杆风帆逐次落下,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映入草上飞眼中,那是[既寿永昌],是慕容仙姑为上两代乌鸫国王提的字——祝愿黎民百姓长寿,祝福国家永远昌盛。
罗平安眼里却是另一种景观,螺壳珐琅质的甲胄之下,无忌前辈的法天象地开始缓缓蠕动,没了浮船坞的绳索束缚,这艘船活了过来。
灵感压力越来越微弱,那种好似针扎斧凿一样的神经痛在慢慢减弱,船体的桨板化为一条条臂膀,它们要矫正航向,要在强烈的横风影响下,把船头调转到合适的方位,似乎不用罗平安说什么——闾丘无忌重获自由的一瞬间,就已经彻底醒悟,她必须完成使命。
不像白月菩萨说的那样,甘露航道一开始就不存在。药不灵在胡说八道,他在骗人。
海螺号的人皮风帆微微倾斜,要把横风转为斜风,皮膜慢慢鼓胀起来,船体离开浅水区的一瞬间,航向彻底归正的那一刻,闾丘无忌便向着一条无回之路狂奔——至于东北?至于两仪仙盟?
或许她忘记了,或许这仇恨心远不如天魔的万分之一,远不如除魔卫道的使命。
罗平安听不到无忌前辈的声音,这螺壳河贝的甲胄或许是白月菩萨送给情人的礼物,把无忌前辈三华变化的血肉身牢牢锁住。他找到舵盘,握住这森森白骨时,只觉得恐怖又美丽。
踩上柔软的舵台,握住盘把,好像玉石质地的骨骼立刻长出四五张嘴,紧紧咬住罗平安的手掌,却因为璇玑星天仙的结实皮囊,这部分蛮横凶狠的天魔血肉崩碎了牙齿也咬不穿他的指头——只能留下些牙印。
跟着船体自然倾斜的角度来矫正船舵朝向,眼中再也看不见身后的大地。浪潮微微掀起海螺号的底壳,托起船身再自然跌落,这起起伏伏的韵律好像摇篮。
“收帆!飞哥!”
草上飞在百来米的前中部甲板飞奔,出海的第一段路最难走,海螺号要沿着之字形的复杂暗流慢慢挤进深水区,甜江的入海口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带起各种各样冷暖复杂的水流。
西北风可以帮忙加速脱困,但是到了峡湾群岛的环境里就得立刻调头,迎风逆流行驶四百多米,再反复收帆放帆两回,驶出暗礁区,彻底进入宽阔辽远的北海。
“放帆!我的小副手!”罗平安倾斜着身体,半挂在舵盘上。
离北海越近,那极地风暴也越来越猛烈,没有水手来观察船舷下的水线,船体的动平衡越来越模糊,只能相信身体的判断,只能相信这艘船。
三四米高的浪头越过海螺号舰首,拍打着甲板,水流敲碎了舵台一部分底板,泼在罗平安早就湿透了的脸颊——雷霆照得他脑门的犄角发红发亮,这根骨痂直通天灵盖,还有一部分血肉相连。
“宗主!”草上飞累得够呛,在第二桅杆把自己绑了起来,它喝了一肚子海水,不想被海浪卷走,突然开始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宗主!哈哈哈哈哈哈哈!”
离海岸越远,白月菩萨的幻术也要失效。
草上飞恍惚间看清了这艘舰船的真身,精神状态愈发疯癫,所见之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灰粉甲壳,富丽堂皇的金漆粉饰红铜装具,那木栅木门都变成了人皮人肉。
头顶的风帆麻布只一眨眼的功夫,立刻爬满了眼耳口鼻,再看小兔子绑缚身体固定位置的绳索,竟然变成了一串柔韧的肠子——它如何能保持清醒神智呢?
答案是可以,草上飞绝对可以。
“宗主!不止我一个!不止我一个!”
“闾丘无忌在这里呀!也在这里呀!”
“不止有我!哈哈哈哈哈哈!”
陆生食草小妖怪一辈子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它怎样才能战胜这种心智癫狂的恐惧感?如何面对无边的黑暗?
太阳越来越远了,大海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或许再也没办法回家,可是撕下海螺号的伪装以后,草上飞只觉得热血沸腾——
——它跨过了一个世纪,同两位武灵真君与这片残酷天地搏击,不光要和盘古星球的狂风暴雨战斗,还要击败荧惑星球的域外天魔。它被勇气填满,再怎样恐怖诡异的东西也吓不住它。
这一切与修为境界没有关系,与实力强弱也没有关系。在这雷霆滚滚巨浪滔滔的天地之间,人族太渺小,妖兽也脆弱——好像所有的规则都叫狂暴的天地之力粉碎,所有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突如其来的阵风一次次拍击着风帆,进入深水区以后,桅杆也要不堪重负,草上飞咬紧牙关,用它不过半尺长短的腿脚,用它一百八九十斤的臂力去收帆卸力,每一次判断,每一次行动,它都感觉体内的灵气在闪闪发光,真元用到极处要转衰脱力,却峰回路转生出新的甘露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也平浪也静,可是黑云依然没有散。
“咔擦!——”
舰首撞进一块寒冰,黑漆漆的天地之间,似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罗平安丢下舵盘,不需要再去矫正航向,来到船头点亮鱼油灯——
——寒风立刻吹熄了灯光,他马上换成水灵石,荧光照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
冰盖不过二十多公分厚,破冰船能轻易撞开一条道路,灵气也越来越稀薄,跨过天涯海角的一瞬间,跨进海沟区域的那一刻,草上飞难以呼吸,罗平安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