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大福酒楼,真正的夜生活才刚开了个头。
阿强端上来一碟白切鸡。
鸡皮黄澄澄的,下面是一层薄薄的透明鸡冻,旁边配着一小碟姜葱油和一小碟沙姜酱油。
老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在姜葱油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鸡肉紧实滑嫩,皮下没有多余的脂肪,是正宗的清远麻鸡——大福酒楼开业以来,每天的鸡都是清远直接运过来的。
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太古广场那杯美式咖啡的味道,苦的,酸的,像这个时代的底色。
而这碟白切鸡是鲜的,甜的,像一个还没有被算法和负利率渗透的角落。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老顾。
老顾刚夹起一块牛腩,筷子停在嘴边,脸上的表情比刚进门时松了不少,眉头那两道竖纹还在,但已经不像刀刻的了。
“顾主任。你刚才说,你女儿明年高考,想学金融。你还劝她别学。”
“嗯。”
“别劝了。让她学。”
老郭说,“但你得教她一件事——金融这个行当,真正重要的不是预测涨跌,不是读懂K线,不是看懂财报。
是在所有人都在跑的时候你敢站着,在所有人都在抢的时候你敢不伸手。
教她读《道德经》吧。”
“《道德经》?”
“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方向是相反的。
涨是跌的开始,跌是涨的起点。
情绪被压到极致的时候,市场就快见底了;信心被炒到沸腾的时候,市场就快到顶了。
这条规律,算法算不出来,量化模拟不出来,但它比任何模型都管用。
量化是速度,周期是规律。
速度可以赢一时,规律永远赢到最后。”
老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仓位表,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去。
这个动作他每天收盘后都会做,已经做了几十年,纸张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折痕深得像刀划的。
“你今天吃了一个跌停,三个月工资没了。这很疼。
但这是你交的学费。
学费交了就得学到东西,否则就白交了。
你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量化多可恶,不是市场多不公平,是你自己适合吃哪碗饭。”
老顾把牛腩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玉冰烧仰头喝完。
酒液辛辣,冲劲十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今天压了整晚的闷气好像被这一口酒烫出了口子,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老郭,”他说,“下次你去港岛,帮我谢谢关老师。”
“谢他什么?”
“谢他今天在港岛凤凰台节目上说的那三个问题。
我当时在办公室里用手机看的直播,看完以后拿了一张纸,把三个问题抄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抄完之后我发现,我买的那个股票,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老郭笑了。
他举起茶杯,隔空对着想象中的港岛老友敬了一下。
茶凉了,但喝到嘴里,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甜了那么一点。
窗外,大福酒楼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金红色的光,照在门口那棵老芒果树上,树叶的影子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被进进出出的脚步踩得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