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边的冬日总醒得迟。
天刚蒙蒙亮时,洱海小院的檐角还挂着串昨夜的霜花,细得像裁缝剪碎的银丝,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就化成了一滩浅浅的水痕。
院心那棵老梅树是有些年头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枝头却攒着不少红苞,鼓鼓囊囊的像被谁偷偷塞了把胭脂。
在清冷的晨光里透着点怯生生的暖。
马大姐裹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毛茸茸的棉絮,早早就蹲在灶屋前拾掇柴火。
她捡了些干透的松针塞进炉膛,划根火柴“噌”地一下,火苗就卷着松脂的香气蹿起来。
铜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哼着,壶嘴儿冒起的白气缠在她发间,像给她簪了朵云。
“小王,茶罐子搁哪儿了?”
她扬声喊,声音裹在水汽里,软软地飘进东厢房。
小王趿拉着毛拖鞋从屋里钻出来,头发睡得像蓬杂草,鼻尖还沾着点灰。
他怀里抱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四只粗瓷茶碗,碗沿磕出的豁口处被摩挲得发亮,倒比新碗更显温润。
“在灶台上呢马姨,我昨儿刚晒过的普洱,您闻闻这香。”
他把茶碗往石桌上摆,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惊飞了檐下躲寒的麻雀。
马大姐揭开茶罐时,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呼”地漫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在院里打了个转,倒把墙角那盆兰草都熏得舒展了些。
“你叔呢?”
马大姐用茶针挑了些茶叶,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在屋里翻他那几本旧册子呢。”
小王蹲在炉边烤手,指缝里还沾着点前夜劈柴蹭的木屑,“说昨儿后半夜国际市场又闹得凶,手机屏亮了半宿。”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关裹着件旧呢子大衣先进来,领子上沾着些枯草,他一跺脚,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的风卷得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
跟在后面的刘同学穿件亮黄色运动服,背包带子斜挎在肩上,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刚从雪地里滚过的苹果。
“马大姐早啊!”
老关搓着手往灶屋凑,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这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耳朵疼。”
马大姐正用布巾擦茶碗,闻言抬头笑:“快进屋暖和着,我给你们烤了饵块,抹点蜂蜜可香了。”
她往石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米糕,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里,还裹着片不小心掉进去的梅瓣。
西厢房的门“呀”地开了条缝,叶宏探出头来,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水汽。
他手里捏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得晃眼,手指在上面划拉着,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刚看了眼盘,”
他往石凳上坐,把放在桌子上的烟拿起来:“沪银稳住了,COMEX那边又往下掉了些。”
老关最近时间喜欢上抽烟斗,他一边蘸着普洱的烟丝,一边说道:
“我就说咱们这定海神针管用,前儿还跟老刘打赌呢,我说保准能稳住。”
刘同学跑进屋里,紧接着又出来,拿着一个月饼盒,递到老关面前,里面放了极品烟丝:“关老师,您说这白银管制,真能管得住?”
老关给众人续茶,打开月饼盒看了一下,很满意的笑了:“这颜色不错,多谢了!先喝口茶暖暖。”
他接着说道:“这普洱是去年雨水前收的,熬了整夜的火,性子早就温了。”
小王蹲在梅树下捡落在地上的松果,捡一个就往兜里塞,裤兜鼓鼓囊囊的像揣了只小松鼠。
他忽然指着枝头喊:“马姨您看,那花苞要开了!”
众人抬头时,果然见最顶上那朵红苞裂了道缝,露出点艳艳的红,像姑娘抿着的唇。
老关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烟杆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说起来这白银管制,我总琢磨着像下棋。”
他接着说道:“前儿看新闻说,现在咱们把白银管得跟稀土似的,这步棋走得够狠。”
他忽然往灶屋喊:“马大姐,有烤好的红薯没?”
马大姐从灶膛里掏出个焦黑的红薯,用布包着递过来,他掰开时,金黄的瓤里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茶味在院里漫开。
“前年我去云南的矿上,”
刘同学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那矿老板领我去看选场,一吨石头里才淘得出5克银,跟大海捞针似的。”
他用沾着薯泥的手指在桌上画圈,“人家国外富矿,一吨能出300克,可他们炼不出来啊,还得运到咱们这儿来精炼。”
小王把运动服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印着小熊图案的卫衣:“老刘的意思是,咱们握着精炼的本事?”
“可不是嘛。”
老关接过话头,往嘴里塞了块米糕,“就像家里炖肉,别人有肉没锅,咱们有锅还有火,想炖多烂全看咱们乐意。”
他指节敲着茶碗,“全球流通的银锭,八成都是咱们炼的,这可不是吹的。”
马大姐正用抹布擦着石桌,闻言笑:“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说这些跟说菜谱似的。”
她往叶宏碗里续茶,茶汤在碗底转了个圈,“我娘家有个叔叔以前在银铺当学徒,说银子这东西,看着亮闪闪的,其实最认手艺,差一分火候都不成。”
小王抱着个竹筐从柴房出来,里面装着刚摘的橘子,黄澄澄的堆得像座小山:
“马姨说的是,前儿我去镇上,见银匠铺打镯子,那火钳捏得稳稳的,多一分就化了,少一分就僵了。”
小叔叔叶宏把平板电脑往石桌上一搁,屏幕上的K线图在晨光里泛着蓝幽幽的光:
“2026年元旦那新规,你们都看了?关老师,有什么讲法吗”
老关点头说道:“出口企业得年产80吨以上,还得有2022到2024年的出口记录,2025年的都不算数。”
他用手指点着屏幕,“这就跟筛豆子似的,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全筛出去了。”
“为啥非要这三年的记录?”
刘同学剥着橘子,汁水滴在运动裤上,晕出个黄点点。
“防投机呗。”
老关认为刘同学讲得很对,他分析道:
“多少人闻着味儿就想进来捞一把,注册个空壳公司就想做买卖,新规一出来,这些人都得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