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廊古镇的雨刚停,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像泼了层橄榄油。
巷子深处那扇旧木门虚掩着,漆皮剥落的门环上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乱响,惊飞了墙头上啄青苔的麻雀。
推开木门时,竹篱笆上的牵牛花正滴着水,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颤巍巍的像怕摔。
院子不大,却像幅刚润过色的水墨画。
老榆木茶桌被雨水洗得发亮,四把藤椅歪歪斜斜地围着,桌上那把紫砂壶正冒着白汽,茶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凝着,久久不散。
墙角的翠竹还在滴水,叶尖的水珠砸进陶缸,惊得几尾锦鲤甩着红尾巴躲进石缝。
老关就坐在茶桌主位,手里捏着把野猪鬃小刷,正给那只油亮的狮子头茶宠刷茶汤。
他穿件洗得发灰的棉麻短褂,袖口卷到小臂,可能云南的紫外线厉害吧!
露出被晒成古铜色。
五十几岁的人,眼角纹比茶宠的包浆还深,可那双眼睛沉得像洱海的水。
任你怎么看,都望不到底。
“来了?”他头也没抬,声音混着茶香漫过来,把院外的雨声都压淡了些。
铜铃又叮当响,肥老板挤进门来,肚子上的肉把蓝布褂子撑得紧绷绷。
他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的菌子还沾着泥,鸡枞白胖,牛肝菌紫得发黑。“老关,剑川来的鲜货,今晚咱哥俩喝两盅。”
“你那脂肪肝还想喝?”
老关抬眼时,嘴角勾着点笑,顺手把茶宠搁在公道杯旁,“坐,刚醒的熟普,够你喝到天黑。”
肥老板一屁股砸在藤椅上,椅子“咯吱”叫了声。
他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抓过茶杯猛灌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嘿,这茶够劲!比上次那饼滑,你小子又藏好东西了。”
两人的笑声刚起,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自从跟着叶回舟玩金融之后,赚到钱的小叔叔叶宏也不开滴滴了,买了一台很不错的自行车,骑着车到处旅游。
此时刚从318国道回来,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裤脚沾着草屑,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茅草。
他穿件藏青布衣,领口别着片晒干的滇红茶叶,倒像枚别致的徽章。
“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把包往墙角一扔,自己动手倒茶,茶汤在白瓷杯里转着圈,“今早爬苍山后坡,云海跟浪似的翻,倒比K线图好看。”
肥老板笑得直拍大腿:“你这采野茶的,眼里就没点正经东西。”
“正经东西哪有茶好喝?”
叶宏抿着茶,眼尾扫过陶缸里的鱼,“你看这锦鲤,看着自在,其实就困在三尺缸里,跟咱们盯盘时一个样。”
老关没接话,从茶桌下摸出个铁皮盒,捏出撮金毫满披的茶叶,慢悠悠投进紫砂壶。
沸水注进去时,茶叶在壶里打着旋儿舒展,像群刚醒的蝶。
“再醒一泡。”
他说这话时,蒸汽正从壶嘴冒出来,在他眼前凝成白雾。
“还记得我当年为啥辞了那破班不?”老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茶烟。
叶宏的茶杯顿在嘴边,肥老板也收了笑。
院子里只剩竹叶子滴水的声响,嗒,嗒,像在数着旧时光。
“那会儿我在私募公司那栋玻璃楼里,工位靠窗,对面坐着老叶。”
老关的目光落在陶缸里,像是透过水面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格子间,“他工龄二十三年,每天八点半打卡,中午准点去三楼食堂吃红烧肉,下午三点泡速溶咖啡,六点整拎着黑包走人。
连窗台上那把伞,都永远斜着45度角放。”
他指尖摩挲着紫砂壶,壶身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那天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就慌了。
不是讨厌他,是怕——怕我二十年后也那样,钉在同一个格子里,等着领退休金,跟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似的,长再粗也挪不了窝。”
“所以你就递了辞职信?”肥老板的声音有点闷。
“嗯,脑子一热就递了。”
老关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全公司都说,公司炒了还有赔款,你这么年轻,你辞职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可我知道,不走不行。”
他端起茶杯,茶沫在水面聚了又散,“我打小就喜欢交易。不是为了发大财,就喜欢那种‘自己说了算’的劲儿。
不用陪笑脸,不用站队,逻辑对了就能赢,跟下棋似的,干净。
我辞职以后,用了一年时间学做交易,然后加入了私募公司一直干到退休,后来叶总邀请!”
叶宏点头时,茶杯在桌面磕出轻响:
“跟采茶一个理,哪片叶子该摘,哪棵树该等,得自己看,旁人说的都不算。”
“起初那阵子,真跟做梦似的。”
老关望着院外的雨帘,像是望进了回忆里,感慨的说道:
“不用定闹钟,不用开周会,想啥时起就啥时起。
春天去才村码头,把笔记本搁在石桌上,一边看盘一边听浪打船板。那会儿觉得,自由也就这样了。”
“可梦总会醒。”
他忽然低了声,指节捏得发白,说道:
“我辞职以后第1个月做交易,账户开始亏钱。
先是仨瓜俩枣,后来跟淌血似的。
我学利弗莫尔追趋势,学克罗做止损,连大作手都抄了三遍。
每次觉得摸到门道了,市场就兜头给我一闷棍。
越学越亏,越亏越想学,跟走火入魔似的。”
肥老板叹了口气,把茶杯底的渣子倒在竹篮里:“咱韭菜不都这样?总觉得下把能捞本。”
“有年冬天,连续仨月没见红。”
老关的声音发涩,像被砂纸磨过,“银行卡里就剩两万块,房东的信息弹在手机上时,我盯着那根绿得发黑的K线,手直抖。
真想去给前老板磕个头,求他再收了我。”
“但回不去了。”
他抬眼时,眼里蒙着层水汽,“这几年除了看盘啥也不会,人脉早断了,技能也废了。
就像只飞出去的鸟,翅膀没硬,却找不到回头的窝。”
风穿过竹丛,沙沙响得像呜咽。肥老板摸出烟盒,想点又放下,叶宏低头盯着茶杯,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