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星期五，午后。
首都，三眼胡同深处。
深秋的寒意已颇具锋芒，呜咽的风掠过窄巷，卷起一地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撞向一座看似寻常的四合院门扉。
院内，与萧瑟的秋意截然相反，一间隐蔽在地下的操盘室里，暖气开得十足，甚至有些闷热。
落地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桠扭曲成模糊的暗影。
叶回舟静静地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目光似乎穿透了雾气，落在不可知的远方。
他身后，巨大的曲面屏幕上，美元兑日元的汇率曲线在154.50附近反复纠缠，像一条陷入泥潭的细蛇，挣扎着，却难以摆脱当前的区间。
K线图在屏幕冷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也透着一股褪色旧画般的沉闷。
“老大，刚又测了下，室温都26度了，这暖气烧得也太足了。”
一个略显圆润的身影裹挟着一阵冷风推门进来，是小胖子王涛。
他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怀里紧紧抱着个毛绒暖水袋，套子上印着的招财猫图案似乎也因高温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他把暖水袋往自己工位上一搁，或许是动作大了些，几滴热水溅出，在机械键盘的金属面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美联储昨晚那份会议纪要真看得人上火，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通胀粘性超预期’，这不明摆着暗示十二月份还可能再加一次息吗？市场都凉了半截。”
叶回舟没有回头，只是将烟灰轻轻弹进桌角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去年他们成功狙击日元后添置的“战利品”，此刻缸底已积了薄薄一层灰烬，宛如一场微缩的早雪。
听到“加息”二字，他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伸手抓起桌面上那个泡着浓茶和枸杞桂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加息？”
他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语气带着嘲讽，“看看那堆积如山的38万亿美债，再加50个基点试试？
光是利息支出，就能把五角大楼的军费预算啃掉一大块。”
杯壁上冷凝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在他深色的衬衫袖口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这时，刘平正熟练地调整着投影仪的焦距。
一道白色的光束打在对面空白的墙面上，映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公布的全球外汇储备构成图表，不同颜色的柱状图堆叠在一起，冷冰冰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砖。
“重点看这根代表黄金储备占比的黄线，”她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图表的一侧，“已经悄悄爬升到12.8%了，比去年同期足足提高了两个多百分点。
而且，昨天有消息证实，德国央行又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金库里运回了近百吨黄金。
这架势……不由得让人想起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光景。”
“吱呀”一声，杨爽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米白色的羊绒围巾上还沾着几片从胡同里带来的、小小的槐树叶子。
她一边解下围巾，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表：“商务部刚出炉的热乎数据，咱们对东盟的双边本币结算规模，这个季度正式突破8000亿美元大关了。”
她语气带着一丝振奋，但随即微微蹙眉，“不过，越南那边出了点小岔子。
他们手头积压了不少人民币，想直接换咱们的光伏板，可咱们现阶段更缺的是上游的稀土原料。
最后这笔交易绕了个大圈子，部分款项还是用澳大利亚的铁矿石结算的，效率低了不少。”
坐在角落的马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因为室内外温差而起了一层水雾，他正用细绒布小心擦拭。
他面前的六块分屏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其中一个窗口正无声播放着东京外汇交易员的实时画面，美元兑日元的汇率在154.56附近极小幅地跳动，仿佛一条缺氧的鱼在浅水区挣扎。
“彭博社快讯，”马修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另一幅走势图，“小日子央行昨晚果然又偷偷入场干预了，大概抛了三十亿美金想托住日元。”
他指着图上一个小凸起，“但你们看，这次干预的规模只有上个月同期操作的一半，效果寥寥。
在这种级别的市场洪流面前，这点资金就像用勺子舀海水，连个水花都难激起。”
叶回舟终于从窗前转过身，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
窗外，三眼胡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阴郁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光，几个放学早的孩子嬉笑着跑过，踩得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中央商务区林立的摩天大楼顶端隐没在低垂的灰云之中，其中一栋大厦外立面的巨型电子屏上，正无声地滚动着国际黄金期货的实时报价。
那金灿灿的数字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
“近一个世纪前，凯恩斯构想的‘班科’（Bancor）超主权货币体系，在当时是空中楼阁，”
叶回舟踱步到靠墙的书架旁，抽出一本页面已经发黄卷边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书页间夹着一片保存完好的银杏叶标本。
叶脉清晰如初，这是多年前他在剑桥访学时拾取的纪念。
“但现在看来，在全球央行数字货币（CBDC）技术框架下，这种超主权的清算单位，或许真有了落地试水的可能。”
王涛抱着他的暖水袋凑过来，暖水袋的温度烫得他隔着一层毛衣都觉得热，不由得挪了挪身子：
“老大，这些宏大叙事跟咱们下周的具体操作有啥关系？我就关心纳斯达克指数下周能不能在两万七千点这个平台上站稳。”
他摸了摸下巴，去年买的羽绒服现在穿着已经有些勒紧了。
“关系大了。”叶回舟将厚重的书合上，书脊不经意间轻轻磕在王涛怀里的暖水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小日子那边高达260%的国债占GDP比率，就像一颗绑在他们自己身上的巨型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