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攥着冰镇啤酒的手指微微收紧,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带来一阵冰凉。
他瞥了眼身旁的小马哥,那小子正盯着老廖的背影出神,染成闷青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古怪的光,手里的啤酒一口没动,泡沫已经消了大半。
“发什么愣?”赵铭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廖哥叫你呢。”
小马哥猛地回神,抬头就见老廖正举着两串烤得焦香的羊肉走过来,赶紧起身去接,手指被签子烫得缩了缩,又强忍着没撒手。
“谢廖哥。”他笑得有点憨,牙上还沾着点孜然粒。
老廖摆摆手,往石凳上一坐,亚麻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15年股zai时。
想想,他在交易室连续盯盘三天三夜,不小心被滚烫的咖啡泼的。
“吃啊,凉了就柴了。”
他自己先拿起一串,咬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油星溅在下巴上,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倒比西装革履时多了几分真实。
赵铭这才发现,老廖今天穿的布鞋鞋跟都磨歪了,裤脚卷得一边高一边低,活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可谁都清楚,这双布鞋踏过的K线图,比京城所有金融街加起来还多;这双磨歪的鞋跟,踩碎过多少机构精心布下的局。
“老廖,”赵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带得有些散,“最近市场太疯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石桌,“标普天天新高,咱们这边也跟着冲,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上次说的‘流速锐减’,到底啥时候来?”
老廖没接话,慢悠悠地翻着铁架上的肉串,炭火的红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火钳,轻轻拨了拨炭堆,火星子“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你们看这火。”
赵铭和小马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现在市场就像这火,看着旺,可你们知道为啥旺吗?”
老廖放下火钳,拿起刷子往肉上刷酱料,酱色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是炭多?是风大?都不是。”
他忽然加重了语气,刷子在铁架上磕出轻响,“是有人在下面拼命扇风——量化交易、杠杆资金、回购潮,全是风。”
风一停,火就灭。”
小马哥啃着肉串,含糊道:“可风不是一直有吗?美联储还在放水,机构还在加仓,七朵金花财报一个比一个好看。”
他说的“七朵金花”,是美股那几家撑起指数的科技巨头,最近天天霸占财经头条。
“财报?”老廖笑了,从裤兜里摸出个旧手机,解锁时屏幕还闪了下雪花。
他划开一个文档递过去:“你自己看。”
小马哥接过来,赵铭也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标普500七巨头的最新财报数据,红色的增长曲线刺得人眼疼。
“表面看,营收增长20%,利润涨30%,漂亮吧?”
老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冷意,“可你们看利润构成——英伟达30%利润来自,加m货币矿机。
特s拉25%来自碳积分交易,Meta 40%来自元宇宙补贴,全是虚的。”
真正靠主业赚钱的,不到一半。”
他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往石桌上一放,屏幕朝下扣着,像在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这七家公司的自由现金流,过去一年合计为负——也就是说,它们赚的钱不够自己花,全靠借钱、发债、卖股票续命。”
他盯着两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我说的‘会计陷阱’。”
账面上利润高,实际是借新还旧,庞氏循环。”
赵铭的喉结动了动,拿起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那……泡沫还能撑多久?”
“看流速。”老廖拿起酒瓶,和赵铭的瓶子轻轻碰了下,“经济有三流:流量、流向、流速。”
流量是钱的总量,流向是钱往哪去,流速是钱转得多快。”
他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现在流量不缺——全球M2超100万亿美元,流向也没大变——还是往科技、新能源扎堆。”
但流速,已经在减速了。”
小马哥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时风扇“嗡”地转起来。
“廖哥,你看这个。”
他调出一张图表,屏幕的光映得他脸发白,“我上午刚整理的,美国M2货币供应量增速,2020年口罩后冲到27%,现在呢?5.3%。”
他滑动鼠标,调出另一张图,“再看信贷增速,企业贷款同比从12%掉到3.1%。”
消费者信心指数,从110掉到89。
PMI制造业指数,连续三个月低于50的荣枯线。”
“这些数据说明什么?”老廖反问。
小马哥愣了下,赵铭替他接了话:“钱不转了,人不借了,企业不投了,消费者不买了——流速在降。”
“还算不笨。”老廖点头,“可股市还在涨啊!标普今年涨了18%,纳斯达克涨了25%,这怎么解释?”
他故意把问题抛给小马哥。
小马哥挠了挠头,闷青色的头发被抓得乱糟糟:“因为……因为大家还在买?”
“因为惯性。”老廖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就像一辆下坡的车,踩了油门,现在松开,它还会冲一段。”
量化交易就是油门——算法看到上涨就追,追高就更涨,形成正反馈。
但惯性总有停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水库的暗影,“当流速降到某个临界点,车就会翻。”
“临界点在哪?”赵铭追问,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老廖伸出两根手指,炭火的光在指节上跳:“第一,市场交易量突然萎缩。”
现在美股日均成交8000亿美元,一旦掉到4000亿以下,说明没人玩了。
第二,波动率VIX指数突然飙升。
现在VIX在12,历史低位,一旦冲到30以上,就是恐慌开始。”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还有,如果出现没补的大跌,全世界的股票市场,短期内都会回调,甚至有的国家还会崩盘。”
这种可以预见到的短期崩盘,还是要留意,尽量在之前撤出来,然后等着时机。”
他合上小马哥的电脑,站起身走到院墙边,那里种着几株爬山虎,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黑。
“你们看山下那条路,”他指着远处灯火零星的方向,“白天车水马龙,晚上空无一车。”
市场也一样。
现在是白天,车多,灯亮,热闹。
但天总会黑。
当最后一辆车开走,灯一灭,路就死了。”
赵铭沉默了很久,烟盒里的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那我们怎么办?”
“等‘没人要’。”
老廖转过身,风掀起他衬衫的下摆,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铜制的,磨得发亮——那是他当年在华尔街操盘时,交易所给的VIP通道钥匙。
“我说的‘资本沉默’,就是市场没人要了。”
没人买,没人卖,价格失去发现功能,千股跌停,想卖都卖不出。
或者2008年雷曼倒闭,CDS市场冻结,报价直接归零。”
小马哥突然提高了声音:“可现在黄金都3900美元一盎司了,现金在贬值,不买资产,拿现金不是亏?”
他去年靠着黄金波段赚了不少,对这一点格外较真。
老廖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来:“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