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堇和凯莎琳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两人各有要务缠身,很快便结束了对话,各自忙碌去了。
苏冥也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他联络稷粟,详细反馈昨日科技侧装备在实战中的表现,一道分析改进方案。
“300口径火箭弹的爆炸威力,对大部分目标伤害溢出了。”苏冥讲述道。
“可以采用分体子弹头。”工程师迅速回答。
“但是有些精英目标,还是需要重点攻击的。”苏冥继续提出问题,“我们的智能系统,是分辨不出这种目标的。”
稷粟想了想,“让智能系统识别高魔目标肯定做不到,但是你可以安排人为对重点目标进行标注,交由火控计算机来决策,采用子弹头还是主弹头打击。”
苏冥点点头,“这个可以有。另外部分敌人有飞行术或者位移能力,能做到快速躲闪,规避伤害。”
这倒是科技侧不曾考虑过的问题,稷粟想了想,“可以追加末端高速机动的弹种?”他提议道。
苏冥却摇摇头,“火箭弹近距离变轨的灵敏度,应该是追不上的。要不向目标范围抛洒末敏弹,用金属射流杀伤。”他提出自己思考的方案,“不过末敏弹不能使用减速伞,必须是能做到抛洒后立即射击,达成快速响应!”
这个要求就非常高了,稷粟还是应下,“我们试试。”
待到夜幕低垂,结束了各项工作的苏冥,走向了营地中央的空地。
那里,静静地躺着四具巨龙的遗骸,以及一位末骨狂械成员的遗体。苏冥本想在此处稍稍沉淀一下思绪,但周遭的环境却出乎意料地喧闹。
“喂,有啥遗言没?赶紧说!”几名成员正对着半空嚷嚷。
“靠!拿月泪果祭奠你?我自己都舍不得买来吃好吧!”另一名成员大声道。
双方的对话变得激烈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戏谑与争执。
“小气鬼!把你藏起来的那些烟草,分给兄弟们尝尝嘛。”又一位成员加入进来,“你竟然还在箱子上加了符文锁!至于吗!”
苏冥没有刻意去感知那位被『亡者对话』唤醒的牺牲者究竟说了什么,但从情形上看,应该是骂得很难听。
无论是生者还是亡者,异界的人面对死亡的态度,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苏冥。”凯莎琳的声音自旁边传来,苏冥这才发现她也在这里。
看表情,凯莎琳显然有话要说,而苏冥也是一样。他扫了一眼喧闹的人群,提议道,“换个安静点的地方?”
凯莎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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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两人在营地边缘找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几天气温骤降了一截,日落后凉意渐浓。瑞修里拖来一堆树枝,熟练地生起篝火,橘红的火苗很快跳跃起来。
苏冥从怀里掏出一片树叶裹出的小包,这是洁露丝给他的。他轻轻打开,发现里面是有许多疙疙瘩瘩的绿色浆果,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绒毛。
苏冥拈起几颗放入口中,酸甜交织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开,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
“抱歉,私人谈话。”凯莎琳直言不讳,挥手示意瑞修里暂时离开。
苏冥在篝火旁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将树叶包里的野果分了一些给凯莎琳。
“几十年前的事情,紫堇和你聊过了吧?”他问道。
“嗯。”凯莎琳接过浆果,目光落在火光上,语气带着复杂的感慨,“很意外……原来我竟是如此幸运才活下来的。”
她放下浆果,双手合十,神情真挚,“非常感激栗鸮和灰卷尾学者当年的援手,可惜……信天翁和白鹇大师,都已经去世了。”
苏冥笑了笑,“我其实还是喜欢你和紫堇针锋相对的样子。”
凯莎琳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久远的回忆,“我和她刚认识那会儿,其实是很友好的。”她顿了顿,“毕竟,单从外表看,那时的紫堇看起来比我要小上两岁。”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记得很清楚,我刚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她突然就‘啪’一下扑过来,单手就把我反剪住,然后二话不说就掀我衣服……”
“呃……”苏冥想象着那画面,表情有些微妙,“这……确实有些冒犯。”
“是啊。”凯莎琳点头,手指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因为这里有很长的疤痕,那时年纪小,一直小心翼翼地想藏着掖着。结果被紫堇那么一弄,第一天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了——我当时哪里知道,她是为了探查我的心脏上有没有手术痕迹。”
“……所以当时你就一直记恨在心,处处针对她?”苏冥道。
“那时年纪小嘛。”凯莎琳的声音轻了些,“那段时间确实被她欺负得挺惨的,觉得特别委屈。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她已经相当克制了,更像是在用一种……嗯,别扭的方式引导我,让我成长。”
“紫堇偶尔也跟我提过那段时间的事情。”苏冥接话道,“她说当时深受身体形态的影响,心智偏向孩童,行为模式也更……恶作剧。”
“所以我比较幸运,遇到的只是‘儿童版’的颠茄。”凯莎琳自嘲地笑道。
苏冥揉着下巴想象了一下,如果凯莎琳遇到的是完整版的颠茄,她会被如何炮制。
“……呃,好像是。”他不得不承认道。
凯莎琳从兜里里抽出了那本『青简芸帙』。
“我完全没想到,这竟然是贝克曼大师的礼物。”她指尖抚过书页古朴的封面,眼神复杂,“而且仔细回想起来,如何使用这本书,最初还是紫堇一步步教会我的。”
苏冥倒是想起来,紫堇在缴获这本魔法书后,似乎没过多久就解开了上面复杂的符文锁。通常来说,即使知晓原理,要无损破解这种级别的魔法锁是不可能的。
“我有点好奇。”苏冥看向凯莎琳,“你是什么时候,确切知道紫堇真实身份的?”
“大概十五岁左右吧。”凯莎琳回忆道,“那时我开始着手调查,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事情。紫堇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所以才重新确认了我的身份。”她突然抬手捂住了脸,声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开始变了,变得……温柔得可怕!”
“她也会温柔待人?”苏冥显然不太相信。他吃完手中最后几颗绿色的小果子,将空了的树叶丢开,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碎毛。
“也许,她那时是看待孩子的态度吧。”凯莎琳放下手,展开了书简中的『言辞缤纷』,“大概就是从那时起,紫堇开始让我接触新神语了。所以没过多久,我就把她和光明神殿通缉榜上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古碑毁灭者’对上了号。”
“古碑毁灭者”,紫堇摧毁了光明神殿所有的神语石碑,解锁的成就。
“这个罪名,现在排第三了吧?”
“第几无所谓的。”凯莎琳耸耸肩,“反正通缉榜单的前五,都是她。”
苏冥突然有些怀疑,神约派和紫堇之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就算没有新神语的事件和一年前的灵云通缉令事件,紫堇恐怕迟早也会把整个神约派拆个干净。
“总之。”凯莎琳道,“我和她朝夕相处。只要用心观察,结合各种细节推理,找出她的真实身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紫堇也是压根,没打算在你面前隐瞒啊。”苏冥了然道。
“那是当然。”凯莎琳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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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树叶窸窣声,一道凌厉的轨迹在林木间急速犁过,裹挟着风由远及近。
不远处的瑞修里循声抬头,与身旁的洁露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来势汹汹的架势,修罗场?”他压低了声音咕哝道。
“不至于吧?”洁露丝的目光扫过苏冥和凯莎琳,又看了看远处犁来的某人,“也许只是,醋坛子翻了?”
苏冥与凯莎琳同样察觉到了逼近的动静。
“是出了什么事吗?”苏冥同样认出了来者,眉头微蹙地站起身来。
魔法光晕荡漾开来,紫堇的身影急停在了苏冥面前。
她的视线扫在苏冥的嘴角,果然有绿色的果汁痕迹。
苏冥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学者小姐毫无征兆地欺近,一记勾拳捣在了他的腹部。猝不及防的重击让苏冥“哇”地一声,胃里的东西瞬间翻涌而出。
苏冥花了一会,吐尽了口中残留的秽物,才有些狼狈地直起身。
“我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吗?”他擦拭着嘴角,带着困惑询问。
“你不是对草莓过敏吗?”紫堇掏出手帕,递给苏冥,“是怎么敢吃这个的?”
苏冥惊讶地想着刚刚的绿色毛茸小球,“那也是草莓?”
“当然!”紫堇回答,“是没有经过改良的一种野生品种。”
“谢谢啦!”苏冥用手帕仔细擦净了脸和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虽然他的过敏程度不至于严重到致命,但是也会被折腾上几天。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草莓过敏?”他疑惑道。
“……你说过的呗。”紫堇简短回应,走到篝火边坐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树叶包裹,摊在膝头,显然洁露丝也分给了她一份。
因此,她才会联想到苏冥也在吃。
苏冥努力思索,却想不起自己何时向她透露过这件事。
一旁的凯莎琳饶有兴致地旁观着两人互动,但突然想到某个不省心的女儿,又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你们聊到哪里了?”紫堇挑出一个最熟的扔进嘴里,一边问道。
“闲聊了一下你在修女学院,是怎么‘关照’凯莎琳的。”苏冥拿出水杯漱了漱口,随即发动万物召唤能力。他掌心光芒微闪,凝结出一颗氯雷他定药片,仰头吞下。
紫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真的非常感谢你。”凯莎琳转向紫堇,神情异常认真,“早知道这些内情,当年在修女学院,就算你扒光我的衣服,我也绝不会反抗半分的。”
“我什么时候扒过你的衣服?!”紫堇的音调陡然拔高。
苏冥倒是摆摆手,“她这人只记仇。自己对别人做过的事,怎么可能会留有印象。”
“哼!”紫堇气呼呼地扭过头不理苏冥,转而又问凯莎琳,“我跟你讲完那些事,看你情绪怎么这样,沮丧?”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种成为孤儿的理由。”凯莎琳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比如……我的亲生父母是不是卷入了某种可怕的阴谋,政治斗争啊,或者其他性命攸关的大事。”她仰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凝望夜空中初现的星辰,“多少失眠的夜晚,我都在穷尽想象去思考,担心未来自己要怎样解开这些扑朔迷离……”她突然咬牙,声音里充满了愤懑,“结果没想到!就是两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搞出来的破事!”
“这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的。”苏冥无奈道,“我们那边,历史上还有因此引发灭国战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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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莎琳站起身,舒展了下身体。
“总之,弄清楚前因后果是一件好事。”她活动着略显僵硬的肩膀,“紫堇的这份恩情,即便没有婴儿时那件事。”她边说,目光投向的却是苏冥,“我也会认真惦记和偿还的,这是私人层面。至于星沙这个组织,我所有的想法和计划,全都是认真的。”
苏冥也直切主题,开门见山,“我在担心的,是你与星辰帝国皇室。或者说,与夏里科王陛下之间的关系。”
凯莎琳心领神会其中的意思,“毕竟我顶着星辰皇后的名头,还带着两个父亲身份成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