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分为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是文艺常识和电影史,第二部分是故事编写。
他先看第一部分,题目密密麻麻,占了整整两面纸。
大概扫了一遍,他心里有了底。
这些题目,百分之七十是文学相关,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才是电影。
而且电影相关的问题,角度也很刁钻,全是站在编剧和作家的角度去提问。
比如分析某部电影的剧本结构,或者评价某个作家转型当导演的得失。
核心考察的,是考生的阅读量和写作基础。
对于郑辉来说,这些都是送分题。
他脑子里本来就存有各种资料,电影相关更是无所不知。
周围的考生,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对着题目长吁短叹,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却迟迟落不到答题区。
“论述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现实主义特征。”
“从叙事结构角度,分析《罗生门》的多重叙事观点。”
关于电影的题目,角度也很有趣。
比如一道题是“以作家身份,评价电影《霸王别姬》的剧本改编得失。”
郑辉提笔答题,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从他笔下流出,观点明确,论据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甚至有闲心在分析巴尔扎克时,顺带提了一句左拉的自然主义作为对比,又在评价《霸王别姬》时,引用了原著作者李碧华在散文集里的一段话作为佐证。
不到四十分钟,第一部分的所有题目,他全部答完。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考生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还有人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细微的叹息声。
郑辉翻过试卷,看向第二部分。
故事编写。
题目很简单,给了三个关键词,任选其一,构思一个故事大纲,并撰写开头部分。
三个词分别是:时间,偷盗,梦想。
郑辉的目光在三个词之间徘徊。
他的目光先在时间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一部电影。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时间规划局。
时间成为货币,穷人为了生存而出卖生命,富人得以永生。
这个设定很有深度,充满了对资本主义的讽刺。
穷人的生命被量化成手腕上跳动的数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他们为了多活一天而疲于奔命。
富人则坐拥用不完的时间,享受着永恒的生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生。
这个故事如果写出来,深度和立意绝对够了。
但郑辉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那部电影的后半部分,不知道是碍于美国资本的阻挠,还是因为审查的原因,硬生生从一个深刻的社会讽刺,变成了一个俗套的侠盗罗宾汉的故事。
主角抢劫时间银行,把时间分给穷人,最后带着女主角亡命天涯。
格局一下子就小了。
根本没有去深挖这个制度背后的逻辑,也没有去探讨永生和死亡的哲学命题。
如果让他有充足的时间,他可以把后半部分改掉,但现在是考场,时间有限,他根本来不及构建一个如此庞大而严谨的世界观。
光是把这个故事的逻辑理顺,写出一个完整的大纲,没有几个小时根本做不到。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那几行字上,划下几道横线。
这个想法,pass。
他的目光移到了第二个词,偷盗。
这个词一入眼,他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一部电影的名字。
《疯狂的石头》。
这个故事好,多线叙事,黑色幽默,人物个个出彩,结构精巧得像一座钟表。
最关键的是,成本低。
一块破石头,几个笨贼,一个掉进下水道的宝马车钥匙,就能撑起一台好戏。
郑辉甚至开始盘算,如果他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明年自己就可以借着北电的名头拉个草台班子拍了。
以他现在的身家,拿出几百万拍这么一部戏,轻轻松松。
虽然现在的电影市场还不景气,但以《疯狂的石头》的质量,加上自己的名气,赚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以后如果真的山穷水尽,找不到好故事了,再把这个拿出来也不迟。
现在,自己脑子里的王炸还有很多,犯不着用这个。
宁浩他又没惹自己
郑辉排除了偷盗,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词上。
梦想。
这个词很大,也很空,可以写的方向太多了。
可以是少年追梦,可以是中年失梦,也可以是老年忆梦。
但写得不好,就容易变成喊口号,变成廉价的鸡汤。
但郑辉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一个充满血与汗的故事。
一个偏执的鼓手,一个疯魔的导师。
为了追求极致的艺术,师徒二人互相折磨。
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循循善诱,只有无休止的羞辱、逼迫和挑战。
“你是想当一个还不错的鼓手,跟家人朋友炫耀一下,然后被人遗忘,还是想成为下一个查理·帕克?”
“我宁愿四十岁声名显赫的横死,也不愿八十岁默默无闻的老去。”
一句句经典的台词,一幕幕充满张力的画面,在郑辉的脑子里闪过。
最后,定格在那场惊心动魄的音乐会高潮。
汗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飞溅在鼓面上。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了一段华丽到极致的独奏。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导师,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在男人的表情里,他看到了满意的微笑。
就是它了。
《爆裂鼓手》。
这个故事,够极致,够疯魔,也足够震撼。
它探讨的不是梦想的美好,而是追求梦想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种为梦想疯魔的故事,最能打动那些自诩为艺术家的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