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宫缩突然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在水里艰难翻身,趴到浴缸边缘,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压抑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别对抗它。”伊娃按住她的后背,“跟着你的身体走。”
郑辉跪在浴缸另一侧,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告诉她做得很好。
范彬彬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几乎陷进郑辉的掌心。宫缩结束后,她才缓慢地松开手,整个人伏在浴缸边缘,大口喘气。
检查结果是七指。
伊娃要求她离开浴缸,换一个姿势。
范彬彬被两人从水里扶起来,水珠顺着她的身体不断落在地砖上。她双腿发软,刚站稳便踉跄了一下,将全部重量压在郑辉身上。
此时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嘴唇发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是害怕孩子生不下来,而是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继续撑下去。
她靠着浴缸半蹲下来,双手死死抓住扶手。宫缩到来时,她下意识想要发力,伊娃立刻制止。
“别,还不到时候。吸气,深一点。”
范彬彬咬住牙,强行把那股本能压回去。额角的青筋浮现,等疼痛退去,她的手仍然扣在扶手上。过了两秒,手指才一根根松开。
摄影机贴着地面后退。
伊娃判断胎儿的位置仍然偏高,需要转移到卧室。郑辉和助产士演员一左一右架住范彬彬,半拖半抱地把她带出浴室。
到了床边,她已经没有力气站立,顺势躺下来。郑辉坐在床沿,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胸口上,手掌不断抚摸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短暂的安静之后,下一阵宫缩到来。
这一次,范彬彬的声音彻底变了。
先前所有克制都被身体本能冲垮,惨叫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她的背部剧烈颤抖,双手用力攥住床单。
“推。”
她把脸埋进床单,用力发力。第一次结束,她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胸口急促起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再来一次。”
范彬彬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她没有说自己不行,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抓紧床单。
第二次发力时,她终于尖叫出来。
“头出来了,一口气,别放松。”
孩子终于出来的那一瞬间,疼痛、疲惫和惊喜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范彬彬伸出双手,从自己身下接过道具组制作的仿真婴儿,抱到胸前。
她笑了。她低下头,鼻尖靠近孩子的额头,轻轻闻了闻。
眼眶里的水光浮起来,却没有落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女儿说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话。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婴儿的肤色开始变成青紫。
范彬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没有立刻惊叫,也没有慌乱地去晃动孩子,只是抬头看向伊娃。
那个眼神里只有一个问题。
你看到了吗?
伊娃迅速接过婴儿,放到旁边的护理台上,清理口鼻,开始按压胸口。
“打911。”
郑辉仍然跪在床边,像是没反应过来。
“快打911!”
他起身冲出卧室。
摄影机没有跟出去。范彬彬的身体因为分娩后的脱力不停颤抖,血液顺着大腿向下流,可她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过自己。
她只盯着护理台。伊娃每按压一下,她的呼吸就停顿一下。
她像是在等待孩子哭出来,又像是不敢真正呼吸,怕自己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就会错过女儿重新活过来的那一刻。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工作人员入镜,将她扶上轮椅。经过走廊时,她看见郑辉靠在墙边。两个人短暂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轮椅继续向外移动,范彬彬始终没有哭。直到被推出门口,她才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房门遮住了护理台,也遮住了孩子。
救护车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停。”
郑辉的声音响起后,范彬彬坐在轮椅里,没有立刻从角色中退出。她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肩膀细微发抖,脸上却没有眼泪。
过了十几秒,她才低下头,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双手。
这场戏分成四个长段落拍摄,前后用了大半天。范彬彬的部分只补了两次,一次是浴室转移时摄影机碰到了门框,另一次是助产士的演员台词说错。
最后一个镜头完成后,郑辉检查完回放。
“过了。”
片场掌声响起来。
监视器后面,巩利一直在看。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不是没见过好的表演,她看过无数好演员在镜头前奉献燃烧。
但范彬彬刚才那段表演,情绪的起伏完全跟着身体的真实节奏走,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让人觉得她在演。这种级别的表演,让巩利想到了一个词。
浑然天成。
让她来演这场戏,当然也能演好。但她得承认一件事,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如果没有几个月跟着助产士学习呼吸节奏和肌肉控制的基础,她不一定能达到这个水准。
而且就算达到了,和范彬彬这段表演相比,谁优谁劣,她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