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彬彬说:“不过京剧身段太讲究精气神,不是什么角色都能直接用。后来他又给我请过现代形体和肢体表演的老师,教我怎么把身段分解开来,按人物重新找走路、坐姿和用力的方式。”
巩利点了点头,她知道他是说的郑辉:“练出来不难,难的是舍得藏起来,你这次处理得不错。”
“准备女主这个角色的时候,我还专门观察过产后女性的行动状态。”
范彬彬说:“她不是单纯的虚弱,是身体疼,心里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所以很多动作会有一种忍着的感觉。”
巩利看了她一眼,这次是真正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很早就开始给你请老师了?”
范彬彬点头:“很早,99年就开始了。台词、形体、分析角色,一样样来。
每部戏开拍前,他都会把角色的每一场戏拆开来和我聊,告诉我每个节点的情绪应该在哪里,要怎么演,为什么这样演,有没有别的处理方式。”
巩利心里迅速算了一下,99年到现在,六年。
六年的系统训练,加上一个大导演贴身指导角色分析和表演方向,而且不是普通的大导演,而是一个自己演技就站在世界顶尖位置的导演。
演员遇到一个真正懂表演的导演,一部戏就可能脱胎换骨。
张曼玉早期不也被当成漂亮的花瓶吗?她甚至NG太多次,让成龙对她狂骂。
可是在关锦鹏、王家卫这些导演手里,她一点点找到了自己的表演方式,最后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范彬彬当然还没有到张曼玉的境界,但她有一点很像,那就是她并不笨,也没有把漂亮当成唯一的资本。
郑辉做的,只是比别人更早看出她身上还有什么,并且用六年时间,帮着她把那些东西呈现出来。
所以今天这份演技,不是奇迹,是水到渠成。
如果跟了郑辉六年还拿不出这种水平,那才是真的说不过去。
巩利在心里默记下了一个备忘,回去后找《茉莉花开》看一下。她想看看范彬彬在那部拿金鸡的戏里是什么状态,和现在相比,又有多少进步。
......
三月一日下午,郑辉的车停在那栋别墅门前。
范彬彬听到车响出来迎接,郑辉和她进了屋,先整体看了一遍改造后的空间布局。
客厅、厨房、浴室、卧室,每个房间都已经按照剧本的设定布置完成。
巩利当天晚上来了一趟别墅,和郑辉碰了面。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简短地讨论了开机后第一周的拍摄计划。
郑辉告诉巩利,第一天拍的就是分娩戏。
巩利有些意外:“不从简单的戏开始?”
“不。”郑辉说:“分娩是这部电影的心脏,整部戏所有后续的情绪走向,都从这场戏里走出去。彬彬准备了三个月,她的状态现在是最好的。
“我不想让她先拍别的戏消耗情绪,再回过头来拍这场最难的。她现在就是最饱满的时候,直接上。”
他看向范彬彬:“你准备好了吗?”
范彬彬看着他,目光坚定:“准备好了。”
......
三月三日,正式开机。
清晨五点半,剧组进入别墅。灯光组重新检查了客厅、浴室和卧室的光线衔接,摄影指导扛着手持摄影机,把整条运动路线走了三遍。
这场分娩戏接近二十三分钟,表面上是一个完整长镜头,实际上会利用人物遮挡、狭窄门框和短暂黑场,拼接成四个长段落。
不是不想一镜到底,而是胶片摄影机有物理限制,最多只能拍约十一分钟。
数字摄像机虽然能拍超过半小时,但现在电影节还没准备好接受数字摄像机,拍出来会拉低印象分。
摄影机从客厅开始,跟着女主进入浴室,再从浴室退到卧室,直到孩子出生和救护车抵达,视角始终和她保持同一高度。
演助产士的演员是好莱坞演员工会的演员,郑辉从几十个候选人里挑出来的。她本人就接受过助产士培训的基础课程,手上的动作不需要太多指导。
男主由郑辉自己演,有两个原因。
一方面是年龄匹配。
女主换成范彬彬后男主当然也要更年轻一些,于是改成28-32岁区间,郑辉今年25岁,但他的外形和气质可以覆盖20到35的范围,这还是外形不大改情况下。
化妆部门给他加一点胡茬和眼下的疲惫感,他就是一个被生活和工作磨损过的年轻丈夫。
另一方面,这部电影有若干亲密戏。男主和女主在丧女之后的关系崩塌,其中包括男主试图用性来重新连接妻子的段落。
那些场景虽然最终没有真正发生,男主的企图被女主的精神关闭所阻断,但镜头仍然需要展现两个人之间那种破碎的亲密感和被拒绝的挫败。
让别的男演员来演这些和范彬彬的对手戏,郑辉不放心,也不想,他没有绿帽癖。
和男主出轨的那个律师,郑辉本来想国内拉个演员过来,好莱坞的华裔演员比如刘玉玲等,都太刻板妆容,他不喜欢。但很可惜,国内适龄女演员,英语好的难找。
最后他演员工会找了个本地不那么刻板妆容的华裔女演员来出演。
七点整,所有部门就位。
范彬彬穿着宽松的睡衣,赤脚站在客厅中央。化妆师只替她做了最基础的肤色处理,额角和鬓边的汗水则会随着拍摄进程逐步增加。
开拍前,她没有闭眼酝酿,也没有刻意让自己紧张,只是扶着沙发靠背,慢慢改变呼吸。
“开始。”
摄影机从侧后方靠近。
第一阵宫缩袭来时,范彬彬的身体只是轻轻僵了一下。她双手撑住沙发,腰背微微前倾,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却仍然能够控制。
郑辉饰演的男主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手机计时。助产士伊娃蹲下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范彬彬抬起头,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甚至算不上笑。更像是在告诉身边的人,也告诉自己,还撑得住。
宫缩过去,她离开沙发,在客厅里慢慢走了几步。第二阵疼痛来得更快,她的脚步突然停住,手一把抓住郑辉的手臂,五指迅速收紧。
这一次,她没能维持刚才的平静。
她跪到沙发前,上半身趴在坐垫上。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肩背随着每一次吸气轻轻颤动。郑辉跪在旁边替她抚摸后背,她没有看他,只在疼痛稍微退去后,闭着眼睛点了一下头。
伊娃建议她进浴缸。
范彬彬被两个人扶进浴室,脱下睡衣,慢慢坐进温水里。水漫过腹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
后脑勺靠住浴缸边缘,双眼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终于从持续挤压她的疼痛里获得了一点喘息。
但这份松弛只维持了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