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蹲下身,看着那块石头上的痕迹。暗沉的颜色已经干透了,但石头的棱角处仍有细微的暗红色粉末残留,他用手捻了捻那些粉末,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没有明显的腥味,但在干燥炎热的气候中,血迹会在几个时辰内脱水变成这种类似于铁锈的气味。
“应该是之前被我们追击后,他们的伤员留下的,他们在观察我们。“赵峰将那块石头放回地上,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暮色中,“灶坑的规模不大,最多容纳三十到五十人过夜。他们不需要在正面接战,只需要跟着我们,看着我们走到哪一步了,然后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贺兰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是末将认为,对方肯定后面还有后手动作。“他环视了一圈营地周围的地形,这片低洼地四面都是缓坡,视野开阔,无从遮挡。
赵峰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营地中正在忙碌着扎营和生火的士兵们。巡哨的布置已经比之前加密了一倍,水车和粮车周围都加了额外的守卫,谢秋和牧星泽轮流值夜,篝火堆之间也有人不间断地在巡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贺兰铁说了一句:“让你的骑兵们先吃饭,夜里精神一些。“
贺兰铁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戈壁上的气温降得比前几日更加彻底,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冰原方向的凉意和细小的沙粒,打在帐篷布上发出细碎的、如同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织物的声响。赵峰在帐中闭目静修。
一直到了深夜,他睁开眼睛,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夜风中,低沉而粗重,像是某种庞大的野兽在远处呼吸。
帐外的哨声在这时骤然响了起来——短促而尖锐,连续三声,是遇袭的信号。
赵峰走出大帐的时候,营地西北角已经亮起了一片混乱的火光。篝火被泼翻的沙土压灭了几堆,只剩下零星的火焰在黑暗边缘摇晃着,将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人影投在帐篷布面上,忽长忽短。士兵们正从营帐中涌出来,有人握着武器朝声响传来的方向跑去,有人正在把水车往营地中央拖,还有人在喊着“不要让火靠近粮草“。
赵峰抬眼望去,看到了营垒外围那片被火光映照得不甚清晰的黑暗中,正涌来一大片影影绰绰的、移动极快的轮廓。
那些轮廓有高有低,大小不一,在黑暗中移动时发出的脚步声密集而沉重,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碎石在同时滚过地面。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昏黄色的,有的是浅绿色的,像是无数盏被歪歪斜斜挂在暗处的灯笼,正在朝营地的方向急速漂移过来。
“是蛮兽!”
“而且至少上百头!”
赵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难道都是像莫罗珂篡养的那头,通玄境的实力?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定,这不可能。
“列阵!“他的声音穿透了营地的混乱,不高但足够清晰,让正在奔跑中的镇武卫士兵们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封住粮车和水车的正面!弓弩手站盾阵后方,瞄准再射!“
镇武卫的反应比任何指令都更快。那些在混乱中刚拔出兵器的士兵们在听到赵峰声音的瞬间便找到了自己的方向,盾牌手们从辎重车的间隙中涌出来,在粮车和水车前方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铁壁,长枪手站在盾牌后方,枪尖从盾牌上方的空隙中伸出,如同一片密集的铁刺从铁壁的表面生长出来。
弓弩手在更后方列成了三排,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风中连成一片,
蛮兽群冲到了盾阵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火光在那一片刻照亮了它们的形态,那些蛮兽的体型和长相各不相同,与之前所见的异兽不大相同,显得更为粗犷和原始。
它们跑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混着低吼和喘息声的、密集而杂乱的呼噜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后面推着向前涌来,停不下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蛮兽的实力大多并不很高。
盾阵在第一次冲击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前排的盾牌手们咬紧了牙关,肩膀死死地顶住盾背,靴子在沙土中往后搓出了半寸深的沟痕。
那些蛮兽撞上盾牌时发出的闷响如同擂鼓,密集而沉重,连续的撞击让盾牌表面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是被无数铁锤反复敲打。长枪从盾牌上方刺出,扎入了那些蛮兽的肩背和颈侧,有的被刺穿了皮肉后哀嚎着后退,有的被刺中要害后翻倒在地,被后面的同类踩过,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弓弩手的齐射从后方飞过来,箭矢在火光中如同一片密密的暗色斜线,落在兽群的密集处,将前排的蛮兽射得如同插满了羽毛的靶子。
但兽群没有退。它们像是被某种意志强行压制住了逃生的本能,即使同类的尸体在脚下堆积起来,后面的蛮兽依然踩着前面的身躯冲上来,不断冲击着那道铁壁般的盾阵。
盾牌手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有些人已经换了替补上来,将那些被撞得双臂发麻的同伴替换到后方休息片刻。江尘带着一队刀手在盾阵的间隙中快速穿行,将那些挤入盾牌缝隙的蛮兽一刀斩杀,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谢秋在盾阵左翼来回游走,长枪连续刺出,每一枪都精准地贯穿一头蛮兽的咽喉或眼窝,维持着侧翼的稳定。
赵峰的目光在兽群的后方快速扫过。那些蛮兽的冲势虽然凶悍,但并不是完全混乱的,它们的冲锋方向集中在大军正面的粮车和水车之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正在从后方催动着它们。他沿着那些蛮兽涌来的方向逆着看过去,在兽群后方的阴影边缘,有一头比周围的蛮兽大出近一倍的黑色身影,正站在那里不动,俯瞰着前方的战局。
那蛮兽的身形如同一头被放大了的巨狼,高达两三丈,四肢粗壮有力,利爪陷入沙土中,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它的全身覆盖着暗黑色的鳞甲,比周围的同类更加厚实细密,在零星的篝火映照下几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它的一双眼睛是深沉的暗金色,它没有随着兽群冲锋,而是站在后方的黑暗中,像一名正在指挥着部下的将领,用某种无声的方式控制着那些蛮兽的冲势和方向。
赵峰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便知道那是这些蛮兽的头领。
他没有任何犹豫。祭出九阳神剑,金色的剑光在夜风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从暗处被点燃的笔直的光。他的身形从盾阵后方掠出,越过了那些正在和盾牌相持的蛮兽,靴子在沙土上踩过几处被血迹浸透的湿痕,朝着那头暗金色的巨兽冲了过去。他的移动路线避开了蛮兽最密集的区域,沿着兽群的边缘快速迂回,在那头巨兽的视线方向中从侧面切入了它的盲区。
那头巨兽在他靠近到三十步之内的时候发现了他。它的头颈缓缓转向赵峰的方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但它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微微伏低了前身,将重心下压,像是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交锋。
赵峰在距离它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九阳神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巨兽面部的轮廓。他看到那巨兽的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暗色纹路。
赵峰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他的身形向前突进,九阳神剑在手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弧线,金色的剑气化作一只展翅的神鸟,双翼燃烧着炽烈的纯阳之火,带着足以驱散一切阴邪的炽热光芒,朝巨兽的正面直扑过去。
巨兽的反应极快,它在赵峰发动的同时已经向前扑出,利爪在沙地上带起两道飞溅的砂石,迎面撞上了那道金色的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