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微笑着回应了吕公著无声的请示。
这让吕公著放下心来,大胆的说道:“故,以老臣愚钝朽迈之见……”
“欲正台谏之风,必先肃其纲纪,欲肃其纲纪,必先明以法度,并加以考核……”
“赏其贤者,奖其能者,黜其不正之人,贬其顽劣之徒!”
赵煦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大赞:“善!”
“相公之言,诚乃公忠体国!”
“此事,朕便托付相公……不知相公可愿?”
吕公著起身拜道:“敢不为陛下效死尽忠?”
……
等吕公著步出左昭庆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湿哒哒的。
这即是因为静室中太热,也是因为紧张导致出汗所致。
他回首看了看身后的重重宫阙,抿了抿嘴唇,然后叹息一声:“今日复做旧事矣!”
他父亲吕夷简当年在朝的时候,干的最多的活,就是给赵官家们擦屁股、背黑锅。
也因此,被人骂做奸相、佞臣。
巅峰的时候,平均每天要受到台谏十几次弹劾。
欧阳文忠公更是曾公开批评父亲: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吕公著,曾经发誓,他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
现实却常常,让他不得不如此。
没办法!
吕氏,受国恩深重!
何况,当今天子,待他实在是恩重如山!
所以啊……
些许骂名,背就背了吧!
带着这种想法,吕公著踱着步子,走到了都堂。
他没有直接骑马离开,而是走入都堂令厅之内。
顿时,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今日轮值的宰执,也都走出各自的令厅。
“下官等恭迎左揆!”
“见过左揆!”
在一声声的恭敬的问候中,吕公著一一回礼,然后走到了他的左相令厅前。
值班的右相蒲宗孟在这个时候,慢悠悠的来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左相安好!”
“蒲公安好!”吕公著笑了笑,拱手还礼。
“听说官家诏左相入宫?”
“嗯!”吕公著抬了抬眼皮。
“左相还真是圣眷深厚啊!”蒲宗孟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仿佛真的只是羡慕、感叹吕公著的优待。
吕公著呵呵的笑了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老夫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愿能在致仕前,为朝廷为社稷为官家,再做几件微末小事!”
“左相真乃臣子楷模!”蒲宗孟拱手赞道。
“呵呵!”吕公著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推开自己左相令厅的门,然后回头看向蒲宗孟,问道:“蒲公可欲入内?”
蒲宗孟摇了摇头。
吕公著于是道:“请恕老夫失礼!”
他要进去,换上一身干净的内衣。
毕竟,现在天气已经冷起来,他可不想生病,他的年纪也受不得风寒了。
蒲宗孟拱手再拜:“唯!”
他看着吕公著的身影,步入左相令厅,眼中闪过了对那个令厅的渴望与贪婪。
他做梦都想着,能够入主其中。
执掌天下之权,口画社稷大政!
奈何……
和他一样,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
且不提,在福建守孝的章子厚。
如今,在京城闲居的前右相蔡确蔡持正,就一直在虎视眈眈。
偏官家一直不表态,也不给蔡确安排新差遣。
甚至给了蔡确一个‘预参政事’的名义。
叫他可以参与都堂集议——可以发言,可以表达意见。
只是不能投票而已!
但,这给了蔡确机会!
这几个月来,蔡确在都堂内外,都有了支持者。
包括知枢密院事李清臣、御史中丞胡宗愈、给事中范百禄在内的许多大臣,都开始支持或者响应蔡确。
这让蒲宗孟的危机感一下子就爆表了。
原因很简单——假若将来章惇回朝,蔡确再拜相的话。
他这个右相,恐怕就得灰溜溜的去地方了。
了不起,给个节度使的头衔!
这样想着,蒲宗孟的神色,就有些阴沉了。
这两年来,他的涓滴理财论,固然让他在汴京权贵富商阶级中获得了大量支持。
但也让他成为了天下士林唾弃的对象。
特别是程颐、苏辙等人,几乎无日不骂。
将他蒲宗孟比作少正卯的人,数都数不清!
蒲宗孟很清楚,一旦他失势,反噬将极为严厉!
所以,他必须留在汴京。
也必须保住自己的相位!
不然,恐有不忍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