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李正繁也露出一丝苦笑。
这老师让他们当的……太让人无奈了。
别说挑毛病,
就算让他们自己翻,都没有自信能比陈露阳翻译的更好。
冯建国和许岚风、林丹交换了一个眼神。
惊讶是有的,
但要说多震惊,倒也谈不上。
毕竟在座的几位都是老熟人了。
萧辉、李正繁什么水平,他们心里有数。
中中编译局和北大哲学系之间,本来就有不少学术往来。
平常谁发了什么文章,谁在研究什么问题,谁的理论功底深、谁的外文底子强,大家心里大致都有数。
他们要是有本事把马克思的手稿翻译出来,早就在相关研究里露出痕迹了。
也不至于等一个学生把稿子投到《哲学研究》上,才突然让整个圈子都跟着一震。
他们说没改,冯建国是信的。
可他越信,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那这个陈露阳同学以前从事过编译方面的工作吗?”
“比如在地方宣传部门、理论刊物,或者外文资料室之类的单位待过?”
萧辉摇头,“也没有。”
“陈露阳上学之前,只是一名省机械厂的工人。”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停了一下。
冯建国愣住了。
许岚风也愣住了。
连林丹都下意识抬起头。
“工人?”
冯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有点发尖。
“省机械厂的工人?”
萧辉点点头,苦笑道:“没错,不仅是工人,还是车间主任。”
“前不久他主导的通用化零部件生产项目还登上了报纸。”
嚯……!
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乎顾建国等人的预料。
不是他们轻视工人。
在他们原本的想象里,陈露阳就算不是编译系统的人,也至少该在地方宣传部门、理论刊物、高校资料室,或者某个外文单位里待过。
再不济,也应该有个长期接触德文原著、马列文献的环境。
可省机械厂工人?
这和编译工作实在隔得太远了。
况且术业有专攻。
报纸那么多版面,新闻那么多条目,
工业系统的先进事迹再热闹,
传到他们这里,也不过是茶水间里有人随口提一句“北大好像出了个能折腾的学生”。
哪怕陈露阳确实上过报纸,甚至在另一些系统里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可在冯建国这些编译局专家眼里,这个名字依旧陌生。
林丹忍不住道:
“那他在厂里的时候,接触过外文资料?”
萧辉回答:“接触过。”
“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专门外文资料室。”
“他以前在厂里参与了日本、意大利的小汽车技术引进翻译和交流工作,”
“不过马列经典著作这一块,基本是他自己读出来的。”
冯建国震惊问:“照你这么说,他日语、德语和意大利语都会?”
“这些都谁教他的?”
萧辉的表情更微妙了。
他轻咳一声,“据陈露阳自己说,这些语言都是他在省城外宾饭店当服务员的时候学的。”
这句话一出来,顾建国差点没反应过来。
“外宾饭店?服务员?”
“是啊!”李正繁在说到这段传奇经历的时候,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露阳说他之前在省城外宾饭店帮过忙,接触外宾比较多。”
“英语、德语、法语,包括后来一些日语、意大利语,都是那时候一点一点学起来的。”
这一下,顾建国脸上的表情明显绷不住了。
他们这些人学德语,哪个不是从语法、词根、变格、句法一点一点啃过来的?
光是动词变位、名词阴阳中性、从句结构,就能把一批人折腾得头昏脑涨。
再往后,
要读马克思原文,还要熟悉十九世纪德语的表达习惯,熟悉哲学术语,熟悉黑格尔传统,熟悉马克思早期文本的思想背景。
多少科班出身的人,读到这种文本都只能勉强看懂大意。
真正下手翻译时,仍旧要查词典、翻旧译、对俄文、看注释,半天不敢轻易落笔。
可现在,萧辉告诉他们,
一个端盘子、倒水、接待外宾的服务员,
省机械厂的工人,竟然能翻译马克思哲学原著???
这谁信啊!!
萧辉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顾建国三个人,就仿佛是在看当初被震惊到的自己。
站起身,
萧辉转身从旁边的书柜里取出两本材料。
一本封面很朴素,铅印字迹清楚,标题是《英语实用交流手册》。
另一本则厚一些,没有正式出版信息,封面上只写着“内部学习参考稿”。
萧辉把两本材料放到桌上。
“这两本书都是陈露阳同学写的。”
“这本《英语实用交流手册》,已经被教育部推荐为参考教材。”
“至于这套……是陈露阳翻译的哲学学习材料。”
“这套资料只在学校内部使用,没有正式发表。”
“你们可以看看。”
屋里很安静。
得知陈露阳是工人的时候,顾建国仨人就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直到萧辉又拿出两本材料,其中一本还被教育部推荐为参考教材之后,
这就不是不可思议的问题了。
简直就是离谱!
翻开那本“内部学习参考稿”。
只看了两页,许岚风的手指就停住了。
这本材料的风格,跟《哲学研究》上那篇译稿几乎一脉相承。
概念处理干净利落,句式节奏沉稳有力,遣词用句更是大气质朴。
文本功底相当扎实!。
天才……
绝对的天才!!!
冯建国心动了……疯狂心动!!
能够把哲学原著翻译成这样。
要么,就是经过常年累月的编译工作锤炼,有深厚的功底和厚重的经验积累。
要么,就是天才……!
是的。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天才的。
换成旁人,可能天才难得一见。
可对于这个屋子的几个人来说,谁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更何况顾建国在编译局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才没见过?
那些从北大、人大、社科院进来的年轻人,哪个不是万里挑一?
可即便如此,他也很少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看到这两样东西:
天赋和功力。
天赋是天生的,功力和经验却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通常有天赋的人没耐心,有功力的人缺灵气。
可陈露阳这篇译稿,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