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郡，郡守府。
“府君……府君！”
呼声自府外而来，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快速奔至院内。
是一个衣衫有些凌乱的军士。
军士看上去年纪不大，额头上满是汗水，许是跑的太急，连头上盔帽都歪了半边，这会儿还在大口喘着气。
可那双晶莹目光当中的喜悦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府君！”
他看到院中那道有些伛偻的背影，欢呼了一声。
“何事急躁？这般莽撞，大失体统！”
百里朔转过身来。
他认得来人声音，是自家族中一名后生，正在守城的军士之中担值。
可当看到那名小军士脸上神情之后，百里朔那颗有些麻木沉重的心里却是微微一颤。
“是城外！”
连年灾荒，就连守城军士的脸上也显出了几分瘦黄，又是一路跑来，这会儿只感觉身子有些发虚。
等喘匀了粗气之后，那小军士忙又道：“城外……粮车！嘉陵来的……好多！护送的领军要等府君您前去接收——”
百里朔只觉一股热血自脚底涌起，经由他早已麻木的经脉、日渐衰朽的血肉，直冲天灵。
他感觉头脑有些发晕，视线里泛起一片灰蒙。
却已然顾不上那许多。
“有多少粮？”
他急问。
“不清楚！”
小军士语气当中的却是喜悦。
“粮车望不到头，延绵少说几十里，怕是有不下几千乘！”
几千乘的粮食……
梁州近蜀地，多山，地势崎岖，行路尚且艰难，车马更是不便。
从嘉陵至武都，山水迢迢，这几千车马究竟是如何安然抵达的？
“快！快带本府去城外相迎！”
百里朔脚下一个趔趄，匆忙起身。
……
城外。
“这……这是什么车？”
百里朔看着眼前古怪的辎重车，打量起那些形状奇特的车轮，只觉自己枉活了半辈子，却从未见过这般车乘。
护送粮车的领军哈哈大笑：“此乃州牧大人专请世外高人、能工巧匠，花费一年时间才打造出来的‘木蜈蚣’，山中行驶如履平地！”
说罢伸手指向后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一千五百车的粮食，后面还有，一旬一送，其他各灾县均已送往，想必不日便将抵达，还请百里明府做个接收！”
一千五百车，一旬一送……
百里朔只觉自己胸口处有什么沉闷许久的事物，终于变得松动起来。
……
青溪观外。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救济世人，度化众生！”
雄浑有力的高呼压过了观中诵经声，掩盖下悠扬钟磬声。
一个又一个的布袋从白莲教众手中发出，递送到一个又一个民众手里。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感激的、羞愧的、无奈的……
一声声祷告从接了米面的民众口中响起。
但却见不到多少欢喜。
今天吃饱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一斗米又能支撑得了多久？
白莲教这一车的粮食，到底管不了一座城的百姓。
只要老天不下雨，这日子终究有一日会过不下去的。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白莲教中一位看似首领般的人物高喊了一句。
“诸位乡亲！看看这天，看看这地，看看这苦日子！”
他环视周围神情麻木的民众们。
“老天不下雨，世道难活人！红尘皆苦！唯无生老母，怜悯世人，唯真空家乡，方是极乐净土！”
一双又一双浑浊虚弱的目光投了过去。
人们并不十分清楚那白莲教众正在说些什么。
只知道，好像是有个叫做“真空家乡”的乐土，没有灾情，无需挨饿，不受苦痛。
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一阵敲锣打鼓之声给打断。
“朝廷的赈灾粮下来啦！
“一人一斗，每日都有，发放到户！”
伴随着高喊的，是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所发出的沉重摩擦声。
嘎吱，嘎吱……
抬目望去，延绵的车队正从城门方向源源不断而来。
麻木当中有希冀涌现。
唯有青溪观外的那辆大车旁，几名白莲教众的脸色有些阴沉难看起来。
“发的了粮，难不成还能叫老天下的了雨？一日不下雨，这世道就一日难活人！”
先前那人冷哼了一句。
是啊。
不少人纷纷望向高空。
只要不下雨，这日子终究不好过。
朝廷的粮又能赈济多久？
“红尘皆苦，怜我世人！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白莲教众人纷纷高喝。
“铮——”
清越、幽远、透亮的钟磬声自道观中响起，穿透了那雄浑有力的颂赞，清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看！”
民众里有一人伸手高指，语气满是激动，以及真正的欣喜。
高空之上。
风起。
云涌。
滚滚云层覆盖了碧空，遮掩了烈日。
风自高空卷下，吹散燥意和绝望，带来清新的水汽。
雪白的浓云翻滚的愈发剧烈，渐渐的变作乌黑，仿若有什么积蓄许久的事物，正在其中酝酿。
“乌云蔽日……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老天开眼，要下雨了！”
城中不知多少人，欢呼着，雀跃着，状似癫狂，喜极而泣！
观中道童仰面朝天，强忍的泪水终于汹涌落下。
唯有那位垂垂老矣的观主依旧面色悲悯，口中诵经不断：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铮——”
磬声再响。
好似传入了天际，直抵高空浓厚的云层当中，化为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霆——
轰隆隆！
春雷滚滚。
骤雨瓢泼而落。
……
武都郡各地。
这一场久候了足足两年有余的大雨，终于化作济世的甘霖。
雨水汇入干涸的江流，润泽枯裂的土地。
裹挟着雨气的风自东而来，带来了初春之气。
春至，而草木勃勃，万物生发。
不知多少生灵，祈祷、诵念，感怀。
青溪宫内经声依旧。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太乙救苦天尊。
度十方世人，消灾解厄，拔罪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