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就有胆大的,伸出双手来,掬了一捧雨水,试着尝了一口。
甜的!
“这雨水好甜!阿兄,阿娘,这是甘霖呐,天降甘霖!”
那人脸上满是惊喜,欢呼着,冲身旁同行者大叫起来。
却发现兄长和娘亲只是定定看着自己,脸上表情颇为古怪。
“怎,怎么了?”
他顿时不解,疑惑着小声嘀咕道。
然后又看见自家娘亲眼中泛起热泪,喉头滚动,发出了一声难以辨明的呜咽。
“老五,你……”
兄长嘴唇颤抖,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能说话了……”
他闻言一愣,随即瞪大了双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自己刚刚开口说话了!
自己能说话了!
激动、惊喜……
无数情绪浮现在他的脸上。
自己数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便就哑了嗓子,寻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
今日却是一朝痊愈!
果然是天降甘霖!
一时之间,泰山脚下,惊喜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
武都郡,郡守府。
一个略显老迈的身影站立院中,有些浑浊的双目望向天空。
一轮骄阳高悬。
燥热,沉重……
若是苍天有眼,又为何要置这百万民众于苦难啊……
“府君……府君!”
一名属下匆匆前来。
“何事?”
略显无神的目光转了过去。
“白莲教教中正在城中赈粮——”
属下的面色现出为难来。
白莲教……
心中不由哀叹。
粮仓早已见空。
朝廷上次拨粮下来,还是三个月之前。
能坚持到如今,全靠自己这么多年来治理有方,受了些百姓爱戴,否则怕是早就要生出动乱来了。
每人每天一合米,吃是吃不饱的,想要饿死倒也不易。
这还是郡城,其他县镇境遇更有不如。
可即便如此,再有三天,连一合米也要放不出了。
嘉陵那边去信催了好几次,都回复说早有大批赈济灾粮开拔,只待静候佳音便是。
可等了一个月,到底也没候到佳音在何方。
也罢。
白莲教就白莲教吧。
只要能叫治下民众得以有一餐果腹,其他的一时也顾不上了。
难不成叫自己眼睁睁看着有人饿死?
这大虞盛世,也从来未有听闻过这般事迹。
“随他们去吧。”
他摆了摆手:“有饭吃,比什么都紧要。”
“可是——”
属下稍作踌躇:“可是……那些白莲教众偏在青溪观外布施……”
青溪观,武都郡城内的道门宫观,这段时日正在做斋醮。
泰山有人皇封禅、作罗天大醮。
于是青溪观观主便也想着做一场斋醮,祈上天降一场甘霖来。
可诵经声响了不知多少日,雨却依旧不见半点。
天上晴空万里,连云都不见一朵。
城中百姓从期盼、鼓舞,到失落、麻木,到最后,已然完全失去希望了。
这天上,真有仙真神明,会响应凡俗祈祷、救渡世人吗?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
青溪宫外。
“大家都别急,人人有份,一人一斗米,人人能吃饱!”
一辆大车前,一众似僧非僧,似道非道,一应着白袍的人提声高呼,雄浑有力。
不知多少面黄肌瘦的民众们一拥而上。
一人一斗米。
那车里的米好似怎样都装不完。
人人有份。
人人能吃饱。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救济世人,度化众生!”
白莲教众高呼。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领了粮食的民众感恩戴德,同样道一声。
“诸位居士,若要布施,还请稍远一些,观中正在作斋醮祈雨,恐有冲撞。”
一位身形瘦弱的小道童从观中走出,先是打了个稽首,然后有些无力的开口。
可那些白莲教众却无一回应。
又一连道了几声。
终于。
“你这观中作了几日斋醮,可曾祈得一滴雨来?难不成听那老道念经,还能比大家吃上一顿饱饭还来的紧要?”
白莲教中一位男子斜眼看去,冷嘲热讽了一句。
“你!”
道童一时气急:“观主日日诵经,水米不进,不就是为了给城中祈来一场甘霖?”
白莲教男子冷笑:“我只问你,可曾祈得一滴雨来?”
道童哑口无言。
“什么三清六御,什么仙真神祇,不过是拿来唬人的把戏罢了!收敛钱财倒是真的,真要求时,又哪里有过什么回应?”
男子复又出言讥讽。
身旁白莲教众尽皆大笑。
道童脸涨的通红,牙关紧咬,眼中已然泛出泪花来。
等待布施的那些民众们有些带了愧色,有些以手遮面。
青溪观在这武都郡由来已久,观主乃是公认的有道高真。
要说敛财,实在从未有过。
其实还常有布施功德之举。
就说这次旱灾,起先时候,观中也是实打实拿出粮食来救济民众的。
直到后来观里也没有了余粮,就连几名道人都饿的面黄肌瘦了,这才作罢。
故而这会听得有人讥讽,大家心里实在都不是滋味。
可是。
饿呀!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救济世人,度化众生!”
白莲教那人又高呼。
一位民众接过装满粮食的布袋,咬了咬牙,涨红了脸,五尺高的汉子,却是轻声细语一般的开了口: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转身掩面逃也似的离去。
身后又是传来一阵大笑。
道童眼眶通红,却是硬生生止住了泪水,转身回了道观。
师父和师兄们在作斋醮,不可打扰了他们,更不能因自己而乱他们心神。
青溪观是个小观。
观里人也不多,自然作不起什么大法事。
唯有在主殿设了一个度人坛。
钟磬声中,一位看似垂垂老矣的道人正在法坛之上诵经: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经文声里,碧空万里的天际,似是有一缕清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