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郡城隍何在?”
轻喝转成了厉喝。
“下官在!”
一个雄浑中带着粗犷的嗓音响起。
走出队列的那人生得虎背熊腰,髯须满面,而藏于髯须之下的那副面孔……
说是丑陋也实在抬举,简直就是骇人无比,较之地狱里来的恶鬼还要可怕十分。
此人本是武都郡内一介书生,虽是满腹经纶,可生来相貌丑陋,也因此屡试科举不中,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后来城中有厉鬼作祟,专夺婴孩精魄,引得人心惶惶,百姓入夜不敢出门。
正好有一次叫这书生撞上作恶的厉鬼,也不知哪里来的血气,竟从恶鬼手中夺下孩童,又与之恶斗一场,最后力竭而死。
这书生生前做不了官,死后却是有万民请愿,由前朝人皇敕封为了武都郡城隍。
不过由于死前曾被恶鬼折磨,原本就丑陋的面孔也就变得愈发骇人了。
却也正因如此,反倒叫那些恶人们心生畏惧,犯事之前倒要想个明白,否则一旦落入这位凶神也似的城隍手中,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罪罚。
“武都郡虽有灾情,可朝廷每年下拨赈灾粮食也不曾少了,不求富贵,但求温饱,却为何还有民心涣散,生出‘百姓艰难度日’之言来?那武都郡郡守又是如何治理的一郡之地?”
面对那副可怖的面孔,姚明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语气变得愈发淡漠了起来。
“回禀陛下!武都郡郡守严治部下,宽以待民,实在是鞠躬尽瘁的父母官,灾情之祸罪不在郡守!”
那位城隍的嗓音依旧雄浑粗犷,仿若丝毫没有感受到那位帝王语气里的威严和压迫感。
“那你说说,问题在于哪里?”
姚明启的目光依旧落到殿内那相貌丑恶的身影之上,可语气却竟然有些缓和了下来。
“武都郡虽是边远小郡,却也有数百万民众,且地广人稀,治理更加不易,即便朝廷有赈灾粮下拨,可调度艰难,等到郡地总有不及,实难赶上灾情波及的速度……”
武都郡城隍一言一句、条理清晰的将灾情当中的一应事态阐述了个分明。
人力有时尽,许多事情非是凡俗官员们所能尽数透彻的,于是便往往要依靠山水地祇们代为体察。
玉座上那位帝王细细听着。
到最后。
“可武都郡民心涣散、皇朝德运疏泄,却也并非全因以上种种弊端——”
武都郡城隍话锋一转,继而又道。
当世人皇面上的表情难以捉摸,只淡淡道了一句:“继续说。”
人道气运并没有灵智,唯有德者方能有运,而想要维系皇朝德运,就需要民心所向。
一旦民心不向了,气运疏泄,又加上遭逢灾情,届时再想要做出些功绩来,便是连山水地祇们也往往无能为力。
古来很多皇朝一夕倾覆,便往往自一县一郡之地起始。
“武都郡的旱情自河池县始,去年初的时候,河池县内来了一帮自称作‘白莲教’的人……”
武都城隍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因而也愈发的骇人了。
姚明启面上神色冷峻:“这‘白莲教’是做什么的,蛊惑人心?宣扬不义?”
武都城隍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凝重:“布施、赈济、救人,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做。”
姚明启眯了眯眼:“既然称‘教’,可有教义?”
武都城隍再次摇头:“没有教义,只救人,不宣扬任何话语,甚至也不要百姓追随,更不让民众聚集。”
又是一阵的沉默。
“这白莲教是从哪里而来的?”
沉吟半晌之后,姚明启才再次开口问道。
“应当是巴蜀,亦或者西域,实在难以查明,但绝非九州之人。”
武都城隍立马回答,显然是早就有过调查。
“可是修行人士?”
姚明启又问。
“不曾修行,皆是凡人,也不见任何与修行相关事迹。”
武都城隍摇头。
凡人……
姚明启眯了眯眼:“凡人哪里来的如此之多粮食,能救济这许多百姓?”
武都城隍迟疑片刻,又摇了摇头:“下官不知。”
然后他想了想,又道:“陛下,那白莲教虽只出现了短短几月,可发展势头迅猛,信众怕是有不下数万,若是强行——”
话语顿了顿,这才继续:“怕是更要失了民心……”
民心所向者得气运。
可皇朝失了气运,就无力再去抑制灾情,于是受灾的百姓就越来越多。
这能怪民众吗?
不能。
他们只是想吃饱饭,有人愿意救济,自然产生感激之情,此乃人之常情。
那能怪那个什么“白莲教”吗?
也不能。
起码现在还不能。
朝廷未能赈济得了的灾民,他们救济了,无论所怀究竟怎样心思,起码行为是实实在在的。
“朕知道了……”
许久之后,满殿的地祇才终于听闻姚明启缓缓开口道了一句。
“武都郡灾情蔓延至如此地步,根究还是在于朝廷治理不力,先前你所述种种弊端均切中了要害,至于那个什么‘白莲教’,无需去动,若是国泰民安,自无其存身之地,若是……”
他顿了顿,又道:“那即便没有这个白莲教,自也会有黑莲教、红莲教……”
说着,姚明启目光又落到武都城隍身上:“让姚不柴上书一封给朕述职,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的当的这个梁州牧!”
武都城隍躬身领旨,点头称是。
按理来说,世俗官员与山水地祇之间互不交涉,即便要上书述职,也不该由他这位城隍代为传话才是。
毕竟自己又非活人,无法正大光明的于俗世现身。
可既然是当世人皇下了旨意,自然也就只能照办了。
这位样貌可怖骇人更甚厉鬼的城隍思虑片刻,决定等入夜之后,便立即给那梁州州牧托梦宣旨。
梁州事宜告一段落,众地祇百官却是心有所感,齐齐望向殿外,面露震动之色。
“陛下,是逍遥津——”
泰山土地高眺天际,语带迟疑。
大殿之外的世俗官员感受不到,可这些山水地祇们有人道气运加身,却是瞧的真真切切:
自九州各处汇聚而来的明黄气运磅礴浩荡,正于翻腾起伏之际,与那天际某处的另一股浩渺恢弘气机交融纠缠在了一起。
人道气运与仙道气机交汇……
这怎么可能?
唯有那始终端坐于玉座之上的当世人皇姚明启,紧紧抿着薄唇,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