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盼我儿身体康健,不再受苦痛折磨,求诸天神佛保佑……”
“冤!冤!世道不公,官府不公,请苍天,辨忠奸!冤冤冤!”
“请老天开眼,请龙王显灵,降下一场大雨吧!武都郡连年干旱,已是赤地千里,不知多少民众受苦受难啊……”
“爹!娘!孩儿不孝,孩儿回来的晚了啊……”
“请上天明鉴,罪身行差踏错,一切后果皆是咎由自取,诚心受过,可我家中妻儿老小何其无辜,万望他们不受牵连……”
“……”
中垣宫中,那座泰山真岳巍峨高上,其中传出的诵经声缥缈而悠扬。
无数苦痛祈求之声,伴随着钟磬经文的诵念声传扬开来,飘入了含明宫内,传入了那一尊看似朦胧模糊的神祇虚影耳中。
神祇影像好似有所触动。
原本如泡影一般飘荡晃动的身形渐渐稳定了下来。
原本朦胧缥缈的影像渐渐不再虚幻,开始缓缓凝实。
苏墨渐渐看的真切。
那尊神祇身上玄青衮袍彰显,身形高上而挺拔,气势威仪难以言述。
神祇手持玉圭,玉圭之上,似是有生生不断之青华流转,又好似有大日初升之阳刚、普照、温暖、和煦之意蕴藏其中。
神祇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冕旒之下神态威严、高远而又肃穆。
正是:
【东极青华大帝】真形!
只不过。
随着无数祈求祝祷之声层层叠叠的传来,这尊神祇真形大睁的双目当中,威严、深邃、恢弘之色渐渐消退,继而有一丝慈悲、怜悯之意泛起。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随着更加真切、更加清晰的赞经诵念之声传来,那尊神祇瞳光当中的仁慈、悲悯之意越发彰显,那张始终威严、肃穆面庞之上的神情也终于有所动容。
这尊由虚幻变作真实,自朦胧转而凝炼的神祇真形低垂下头颅,从头顶帝冠的冕旒之间投下目光,望向那一座气势磅礴的巍峨山岳。
可祂的视线,却仿佛是透过了这一座贯通天地九幽、交汇阴阳两界的门户,望见了正于凡俗当中沉浮的茫茫苍生。
……
泰山南麓,岱庙。
成千上万的香客、居士、凡俗道人们依旧沉浸于欢心喜悦当中。
陛下体恤、高道布施、天现祥瑞……
这次法事,这次祭典,由不得人不喜悦,不受鼓舞。
如是想着,周围法坛上高功法师们口中所颂唱的赞文、宝诰等经文、钟磬、礼乐之声便也越发显得悠扬悦耳起来,以至于听的身心都逐渐舒畅,积年郁结阴霾之气好似消散一空,就好似被和煦温暖的阳光普照,连带着手脚都轻快了不少。
唯有斋醮当中的诸多高真们心中忧虑却始终放不下。
本次大醮,实在是难以想象的轻松。
醮场当中的每一位主礼、都讲、经师、知磬、表白……
于天人感应当中,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明确和真实的传达感受。
脚下这座巍峨高山,好似真的贯通了天地,将这一次的法事普施到了世间每一处角落,令所有凡俗世人都享受到了功德和福泽。
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这场斋醮圆满结束,所能达成的效果一定会出奇的好。
可问题在于,法事真的还能圆满收场吗?
入醮者都是三境以上的高真,他们自是借由醮场、坛场感应到了天地气机的流转、诸天仙真神祇象征的显化,却也同样能察觉到源自斋醮以外的、更不同寻常的变故。
例如脚下这座泰山与天地之间所产生的共鸣。
例如九州大地之上所翻腾起伏的堂皇人道气运。
又例如,天际云海之上,来自逍遥津那座云间城内的,那种难描难述、恢弘浩渺的威严气机。
一旦天际那股高渺气机展露出什么磅礴气象,就有可能惊扰到前来泰山观礼的无数凡俗世人,更有可能引得人道气机动荡。
毕竟当世人皇也同样在泰山之巅举行封禅祭典,正是人道气运汇聚兴盛之际。
这是一个相当微妙的时机。
人道、仙道,还有成千上万的凡俗相聚一起。
一旦稍有不慎,便极可能发生冲撞,生起变故来。
罗天大醮无法圆满,封禅祭典不得顺利,九州世俗人心便也就越发动荡不安。
这是一个极其严重,且几乎难以安抚平息的可怕后果!
是玉琼山的一位弟子于斋醮当中有所感悟,在逍遥津中闭关突破所引发的变故。
玄清道两位教主也已动身前往那座云间城中,随时准备出手遮掩可能出现的动静。
这个消息,斋醮当中的诸位高真们都已得知。
可令他们想不明白的是:二境弟子,究竟修的什么本事,竟能引动一场罗天大醮与人道气运的流转,甚至还与天地产生了共鸣?
身处斋醮当中,诸位高功们不得随意来去,见不到逍遥津中情形,也只能期盼着玄清道两位教主能够妥善行事了。
……
岱顶,人皇殿内。
正是朝政时候。
可三公九卿、文武官员,乃至一应侍卫都已退出殿外。
殿内唯有九州大地之上的所有山水地祇。
玉座之上的九州共主双目半阖,正在聆听这片大地之上的堪舆变迁,堂皇威严气势不自觉流露而出。
突然间。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侧头转向西边,凝炼的目光好似能越过千万里之遥。
“梁州方向气运淡薄,有悲苦冤恨之情,所为何故?”
姚明启眸光深邃,面色依旧淡漠不见丝毫表情,语气无喜无悲。
可话语里的压迫之感却叫殿中所有人都不觉心惊。
“禀陛下,武都郡连年干旱,已是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艰难度日,故而……故而许是民心动荡——”
一位身着红色官袍者站出身来回禀。
正是梁州州城隍。
“羌江水神何在?!”
玉座上的帝王轻喝一声。
殿内众地祇当中,一位身着蓝衫的老者浑身一凛,忙出了队列:“下官在!”
“武都郡前年就已起了旱情,朕曾令你调羌江风水、改水脉暗流,以灌土地,保百姓地里收成,如今已至第三年,这灾情如何反而愈发严重了?”
姚明启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一般刺来。
羌江水神不敢直视,以笏板遮面,忙道:“回禀陛下,羌江上游自巴蜀汇来,近些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源自上游的水脉越发枯涸,甚至有些已然断绝,流经武都郡内的羌江水位已至千万年来最低位置,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玉座上那位人皇的目光愈发锐利了。
“而且武都郡灾情引得民心涣散,乃至整个梁州境内皇朝德运愈发稀薄,难以藏风聚气,下官已然尽力,可实在难以施为啊——”
羌江水神早已没了肉身,可他却感觉自己额头似乎又有了冷汗。
死一般的沉寂只持续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