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又轻笑了一声,态度看起来十分随和,可卢正义依旧不敢有半点松懈。
“非是玄清道的高真,而是玉琼山年轻一辈弟子,近些年倒是在外很有一番名声。”
随着一道略显醇厚的声音响起,水榭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
“澹台先生!”
女子展颜一笑,明媚动人,好似给这水榭都增添了几分光辉。
“刚有此间泰山地祇来访,奉当世人皇旨意探询那楼中之人来历。”
复姓澹台的那名中年男子笑着解释了一句。
“怕是冲撞了封禅?”
女子皱眉,一身气质陡然变化,与方才一闪即逝的少女姿态截然不同。
中年男子摇头:“天现祥瑞,本是大喜之事,当世人皇德行在身,自不会无端问责。”
“那就好。”
女子点点头,语气和神情依旧一副波澜不兴模样,只是周身气势又有微微变化。
“只不知那玉琼山的小道究竟修的什么法,竟能引动天地交感,倒果真不负其流传在外的盛名。”
中年男子说着,又笑道:“我本以为九娘你已是当世无双一般的人物,较之道门里各宗天骄也毫不逊色,却不想一山还有一山高,天底下竟还有如此人物。”
“哦?”
萧太真双眸当中凝起精光,丝毫不因男子所言而生愠怒,反而起了浓厚的兴趣一般转过头来。
可就在她正要开口询个究竟之时,却又是突然皱了皱眉。
紧接着,两人面色齐齐一变,同时转过头,远远朝着邀月楼所在方向凝目望去。
……
泰山南麓。
所有入了斋醮的高功法师们都同时心有所感。
这感觉与方才不同。
斋醮当中的每一个坛场,都是天地气机流转之枢要,也正是借由于此,入醮修真才能天人交感,从而接触到那些仙真神祇们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种种烙印。
这种烙印,与构成异象的烙印并不相同。
后者是那些大法力、大神通者凭借自身道法,于天地之间所留下的特殊法则、秩序。
而前者则是仙神本身的存在、事迹、司职、意象等种种的融合。
模糊、缥缈而朦胧,却又真实不虚。
但这种烙印也并非是谁都能轻易留下的。
要么需要莫大功德,要么需要通天的道行,亦或者本身就有不凡的位阶、司职。
总之需要受到天地认可,成为某种象征才可以。
而斋醮的目的,也正是通过触达这些暗藏于天地气机当中的种种象征,来达成祈福消灾的效果。
于是才需要选择良辰吉日、沐浴更衣、清心寡欲,然后再借助斋醮法坛、仙神圣位、经文宝诰,来调和身心,以此天人感应。
这自然是十分消耗心神的。
一般斋醮不过三日、七日,总还能维持。
可此次罗天大醮足有七七四十九日。
即便诵经、知磬等关键位置都有轮值,即便负责此项的都是三境高道,可要想将精神与仙真神祇们的意象保持共鸣,本身就十分不易。
至于四境五境的高真,则要负责更为关键的监斋、都讲乃至主法等职,心神消耗更要大上不知多少。
一般而言,法事越到后面几日,斋醮天人感应的契合程度就会越低。
所以能否主持完一场法事,成功祈得福祉、消灾解厄,是所有高功法师们共同坚持努力的成果。
眼下已然到了法事末尾,正是至关重要的时候,所有入了斋醮的道人们,都对天地之间的气机变化极为关注。
先前第一次感觉天地有异的时候,不过是天地之间气机流转变化更加汹涌,更加活跃。
这会对整个醮场、整场法事最终所能起到的效果有所助益,但无法帮助斋醮中的高道们去触达天地之间的种种象征烙印,依旧要靠自己来达成天人交感。
可刚刚所生的变化却又有不同。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这座泰山,正在以某种玄奥的韵律,与天地之间某处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这座五岳之尊,好似变得越加恢弘缥缈起来,渐渐化为了某种意境象征。
而这种共鸣,同时也在与整个醮场交融,和所有法坛交汇……
原本艰难维持的天人感应,正在渐渐变得愈加契合,愈加圆融。
诵经声,钟磬声,逐渐变得悠扬,变得缥缈,开始于天地当中找到了共鸣。
可诸位高道们面上的祥和神态之下,却渐渐于心中生出了忧虑来:
无论这变故因何而生,虽有助益于法事,可动静却委实太大了些!
眼下倒是还好,不过显化出来了一些祥瑞之象。
可若是再进一步,一旦生出些什么奇特异象来,只恐引得凡俗世人惊惶,就怕是要闯下祸患来。
毕竟这次大醮和祭典,本就是因为近几年异象频发、民心不安而举办的。
要是在这法事之上再生出什么动荡来,那可就难以平息了!
……
玉琼山掌教应纪合与副教主晏殊默互相对视了一眼。
虽未入斋醮,可毕竟是四境、五境的顶尖修真,他们自然也感应到了天地之间的微妙变化。
可是,逍遥津上又能生出什么变故来呢?
正疑惑间,却见空桑谷唐钦若与一名茅山派道人迎了过来。
“砚之在逍遥津上闭关——”
都不及行礼,唐钦若就径直开口道。
“砚之?”
晏殊默一怔,随即猛拍大腿:“哎呀!这个臭小子!”
“我来遮掩异象,劳烦师弟去和逍遥津里的主事商讨如何掩瞒。”
应纪合无奈摇头,交代了一句,又冲前来的两人点点头:“多谢道友相告,砚之这孩子确实不叫人省心!”
……
逍遥津。
中垣宫内那座泰山真形里的诵经声越发悠扬、洪亮。
而那些祈祷、呼救、哀嚎、悔过的苦难之声也越发清晰、真切起来。
种种声音传到了含明宫。
内里那一尊缥缈、虚幻、模糊的神祇虚影微微晃动。
然后,神祇威严面孔之上的双目骤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