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福地依附于现世,却也不同于现世,乃是内有乾坤,另演天地。
小则百里见方,大者,如玉琼山这般,怕是有几万里方圆,为天下最大的几座洞天之一,较之九州以外的绝大部分凡俗小国都要大上不少。
进出秘境尚且需要契机,似这等洞天福地,自然也没有什么寻常意义上的所谓“山门”之说。
出入洞天,仰仗的是护山大阵禁制转换。
而玉琼山大阵的中枢,自然就在于高空的七座枢机山之上了。
云舟自天玑峰外事院升起,直入苍穹之上,穿过重重云霭,突地就觉周身好似一轻,随即周遭景象变化,下方是无际云海,头顶是万里晴空。
于是苏墨便明白,这就已出了玉琼山了。
随着修为日渐精深,对自然天地的不断领悟,他也就越是能感受到洞天与外界天地之间的细微差别。
这并非单指灵炁是否浓郁、天地是否清朗,而是更为根本的不同。
那是天地气机与法理上的差异。
苏墨进过玉琼洞天,也入过北漠那方福地,那里如今被叫做“月华泽”。
这其中洞天与福地也不一样。
对于福地,他的感触还更深一些,凡神识所掌百丈内,能明显感受到与外界天地法理的些微差异。
而洞天却十分虚无缥缈。
苏墨有些说不上来。
洞天给他的感觉与外道诸界有些相似,但又好像完全不同。
很微妙。
念及至此,他不由又想到月华泽的由来:
弥罗宫张氏以数件仙器为根基,升华天仙之力,才最终演化出一方福地来。
也就是说,天仙可以演化福地。
那洞天呢?
金仙?
师尊曾说过,【外道诸界】之所以称之为“外道”,是因为其中大道不全,故而所演化天地与本方世界有所差别。
而相较于福地,洞天更近似于【外道诸界】。
那是否说明,金仙境界,已经超越“法”与“理”,到达了“道”的层面?
难道金仙可以改变大道?
亦或者说,如同修真的神识一般,在一定范围内,金仙可以执掌天地大道之理?
或许洞天便也就是如此而来?
他想到金丹之金性本为“先天一炁”,乃修真复返本真所凝炼的长生根基。
可三境金丹,不过仅证得金性的一丝真意而已。
要想真正做到金性不失,须得成就金仙境方可。
那金仙所成就的“先天一炁”——
他突然想到了一道“炁”。
乃是天地元始之炁,曰“先天祖炁”,或可强曰之为“道”。
或许这才是金性的根本,也是元神的根本。
“想什么呢?”
肩上突然被人一拍。
苏墨回过神来,转头看去,见正是周唔见周师伯。
身为外事院掌院,但凡有与其他宗门交流之事,必然少不得他,以今次法事之隆重,更得亲自前往不可。
自上了云舟之后,苏墨就被邹师伯拉着与几位师长站在了一起。
反正都是相熟的,其中不少甚至还是自己的授法学师,他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自在。
只是这会儿被周师伯一喝,就见包括掌教在内的不少人目光都望了过来。
凡开了泥丸之后,识神所生阴浊被时时洗刷,难生纷杂妄念,一般而言是极少会无缘无故发愣的。
几位长辈知道这孩子想法多,不知他这会儿又在琢磨些什么,故而都颇为感兴趣。
对于修行上的所得,苏墨从不对长辈隐瞒,也不怕自己的见解过于浅薄亦或者有所偏差,从而引人嗤笑。
玉琼山从来没有这样的风气。
而且修行不与同道交流、不向前辈请教,单靠自己暗自苦修,又如何能修得成呢?
于是他便仔仔细细将自己方才所思道了出来,也颇有一番请在场诸位师长指点的意思。
然后就见面前几位长辈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唔见更是摇头苦笑不已。
他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自己二境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想过这些,也没见有任何一位修真会在二境的时候想这些。
甚至自从入了三境以来,都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此深远的问题。
洞天福地的差别,他知道,金丹之性的真意,他也懂得,不然也成不了金丹。
可又有哪个修真,仅凭这一点点感悟,就能想到金仙上去的?
不说如今的仙界到底有没有金仙,便是连真仙都有两万余年不曾出过了。
即便对于五境的大修士而言,登真飞升都是一桩不敢奢望之事。
可眼前这小小二境,修行不过三载有余,竟然就开始探讨起金仙的本质来了。
这合理吗?
然后在场众人纷纷转移目光,望向了掌教应纪合、烟霞山阮山主,望向了演教殿晏教主、参天阙姜山主、紫霄山的金山主、星枢崖的霍山主。
这几位,可都是山里五境、四境的高道。
毕竟这话题实在层次太高,便是连虞挽月、邹挽星这等历经七次丹劫的三境上,只差一步就能入极境的人物,也根本不敢妄言。
只不过邹师伯眨了眨晶莹的双眸,将苏墨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一旁几位师兄们的脸上满是得色。
那副模样,似乎就是在说:
“我教出来的弟子,如何?”
丝毫没有自己只授业了半年,还是跟同门师兄共同传法的自觉。
就见几位高道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掌教应纪合开口:“关乎你在修行之上的领悟和见解,邹师弟已然夸了足有半年,老道我就不再多言了。”
闻听此言,众人皆笑,唯有邹师伯脸上一副理所当然模样,丝毫不见羞恼。
然后应纪合接着又道:“至于所谓金仙,你应当知晓,碧落峰一脉曾出过一位天仙老祖,那位老祖飞升之前,曾有一言留下:
“欲入真流,需先明悟自身之道,而要成就不朽之金仙,则得证见先天之大道。”
自身之道?
先天大道?
苏墨正要皱眉思索其中深意,就听身旁应纪合又道:“老道话还未说完。”
于是又抬头看向掌教,静听其所言。
“老道知你天资卓绝、悟性超凡,可修行不止在看的高、望的远,更在于脚下行走要步步踏实。”
不仅是掌教,其他几位四境五境的师长们面色也都严肃起来。
“你今日所探究的,若是金丹、金性之要义,我等都会为此感到欣慰,可若要探究金仙本质,尤其是至此即将成丹之际,那老道我不得不为此而有些担忧了。”
掌教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些告诫的意味。
苏墨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自己如今丹房圆满、龙虎交会、丹炉已成,只待一个契机,便随时可以炼丹破入三境了。
这契机并非是指什么机缘亦或是修为上的积累突破。
而是要调整自己的身心状态。
正如斋醮之前法师都要斋戒沐浴更衣一般,似成丹这种至关重要的突破,自然是需要静修、静养,将自身状态圆融至完满才会去尝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