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那道流光时缓时急,分明远隔千百里,只倏忽间便就来到山林上空,几乎已然落到了那绽放而出的瑞彩霞光近前。
华光散去,显出一个道人身影来。
只见此人紫袍高冠,宝相庄严,光自然显露而出的威仪来看,便就是一位得道高真。
那道人见着几乎将要凝成庆云的紫气云霞,口中不由轻咦了一声,随即双瞳当中有紫气浮现,法眼开阖,目光穿透霞光,辨清了内里事物。
“主公令我入这南溟奇洲寻印,苦觅一载有余未果,却不料缘法竟落在了这里,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道人面露欢喜之色,轻笑摇头,口中低语道。
随即一手捏了个印法。
骤然间。
庆云隐没,漫天霞光收敛,瑞彩紫气消散一空。
只剩一枚明黄淡金,形制古朴,四四方方的小印于半空载沉载浮。
“来。”
道人轻描淡写只冲着那小印一指。
随后小印就这么化作流光,转瞬便就落到了道人手中。
只见法印之上光华流转,汇聚成两个玄奥古朴的符文:
“白石”
正是天师道四大别治之一的:【白石治都功印】。
道人收好法印,冲着下方山林间略一点头:“有劳道友!”
随即身化玄光,便向着浮空岛方向瞬息远去。
只剩林中那枯瘦老者一脸茫然之色,呆滞原地久久不明所以:
不是。
我宝贝呢?
自己拼尽全力都压不住的至宝,怎的落到那道人手中竟就如此轻描淡写,似乎全然不曾展露手段,就这么随手便摄走了?
那自己于此辛苦数日,岂不就是白忙活一场,只落得一声“有劳”?
巫毒门兴盛的缘法,于乱世纵横捭阖的野心,自己称宗做祖的展望……
转瞬之间便作了梦幻泡影。
他思索了许久,都只觉一时无法接受这等结果。
直到天际又有一点遁光飞来。
遁光落入林中,显出内里一位身材高大健硕的中年汉子来。
正是巫毒门那位五境的金尸老祖。
这位尸道大修士只双足落地,便就好似将山林震的微微一阵摇晃。
“不是回禀说至宝已然现世,怎的不见影踪?是你将之收摄起来了?”
汉子近前一步,急切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疑虑。
五境修为所展露出来的气息如汪洋大海一般席卷而来。
枯槁老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
……
浮空岛。
峨眉山、剑门关、蜃楼城三大洞天齐聚。
高立云端当中,有二境弟子数以千计,三境高修二三十人,四境大修士四位,更有一位当世顶尖的五境真人。
这般声势,如此阵仗,怕是近古以后几万年来都极为少见的。
光是所展露出来的气势威压,就足以令人心惊不已。
可下方远立于碧海潮头之上的魔头们对此却宛若浑然未觉。
只见那条通体玄黑的千丈蛟龙长啸一声,随即朗声大笑道:
“妙极妙极!
“浮空岛灵犀真人弃明投暗,入我魔门,得参至真妙法,值此大喜之日,不想就连几位正道名宿都赶来贺喜,共襄盛举,实在荣幸之至!”
其身后数千妖魔闻言哄堂大笑,又争先恐后讥讽起来:
“老牛鼻子前来道喜,不知可带了甚么贺礼,总不能是空手而来的吧?”
“非也非也,你不见那数百出了窍的神魂,若将之尽数炼做一面招魂幡,倒也算得上一桩宝物,正好献给老祖,也能在之后宴会上讨得一杯酒喝!”
“要我说,那幡儿还上不得台面,若论宝贝得看峨眉——”
鬼哭狼嚎之中,一道尖锐的声音力压群魔,突地朝着高空喝道:
“我说那使剑的老儿!不若快些回山,将那什么紫郢青索仙剑取了献来,说不得伺候的老祖欢喜,赐你一个护法之位,我覆海宫多的是鲛童蚌女、双修妙法,不比在峨眉要快活多了!”
此话一出,又是引得一阵大笑。
一众妖魔百口千舌嘈杂起来,到后来也不知如何,竟是不再顾及当空那些正道修真,转而争辩起什么蚌女调教之法,双修鏖战之术来。
总之一片污言秽语,实在下流龌龊,直教人瞠目结舌。
突然一声冷哼响起。
声音不大。
却转瞬间就压下了百千妖魔。
那条千丈玄蛟目光一凛,也不见如何动作,身前就有潮水升起,云雾滋生。
“笃”
随着一声闷响。
碧波云雾溃散。
浪头之上一个妖魔痛呼一声,跌落水中。
正是方才那尖锐喊话之人。
身旁有小妖见机得快,当即化作一条鲶鱼一般的妖身也钻入海中,片刻功夫就将人给捞了上来。
只见那人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嘴角溢血,却还有心思勉强露出笑意,依旧高喊了一声:“那峨眉的老儿约莫是想蚌女想的紧了,苦练一身鏖战功夫又没处耍去,这才拿我使气呢!”
众妖魔本来是被方才变故给吓了一跳,没想到峨眉那位剑修竟如此了得,只简单一声冷哼,就连魔蛟老祖都一时护不得,故而有些生出了惧意。
但此刻见那中招之人好像并无大碍,甚至还有余力出言调笑,自然皆是安了心,又是一阵大笑。
潮头的玄蛟眯了眯硕大双瞳,露出一丝慎重来,可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司空老儿,小的们心直口快,不通人情世故,你堂堂前辈高修,又如何与他们计较?”
对于这等言语挑衅,峨眉那位五境真人丝毫不为所动,语气依旧沉稳:“多说无益,蛟老魔,既然敢上得岸来,便就叫你试试我峨眉剑阵锋芒!”
那蛟魔闻言哈哈大笑:“妙极妙极,你有阵,恰好我也有阵,便就手底下见真章,倒要瞧瞧你峨眉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刚落,琉璃海上又有波涛汹涌而来,远远就听得一声长啸:
“魔蛟大王,我家老祖得知浮空岛大喜,特遣在下前来恭贺!“
只见一道被裹挟在黑烟当中辨不分明的人影自海上飞来,身后同样遮天蔽日,紧随无数黑影,看似竟都好似一些阴魂恶尸之流。
“好好好,有心有心,妙极妙极!”
蛟魔再次大笑起来。
“承蒙仙尸岛主厚爱,灵虚真人大驾,妾身实在惶恐!”
慵懒软糯的声音响起。
浮空岛黑水玄河上方,一身明黄裙衫的商歌再次现身,领着身后一众四圣教魔头,对着琉璃海方向盈盈一礼。
“好说好说,在下见过商歌姑娘!”
那被称为“灵虚真人”的魔头语气恭敬的遥遥回礼。
两路海外妖魔汇聚一起,与浮空岛上的四圣教魔头一起,和正道几方修真呈现对峙之势。
可随即就有人察觉出不对来。
“我说,这正道的阵势就是了不得,这怎的还落了一个出来?”
有疑惑的声音自蛟魔身后妖魔中响起。
“瞧你那孤陋寡闻的样!兄弟我今次拉你前来,便是要叫你长长见识!”
先前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开口,似是伤的不重,这会儿又有了几分气力:
“玄门玄天宗以‘大衍剑阵’成名天下,何为‘大衍’?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落下那个便是遁去的‘其一’,这便是其阵法精妙所在了!”
这话说的言之凿凿,有理有据。
不仅海上的妖魔们信了,就连天上的修真都不由听进去几分。
峨眉那边频频有目光投来,不少弟子心中疑惑,只道玄天宗的剑阵何时又有了这般变化来?
而玄天宗的弟子们心中更是不明所以,目光中透着茫然,纷纷转头看向自家领阵的几位长老。
一时之间,正道魔道,所有目光都落到了空中那一抹孤零零的翠绿剑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