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大大出乎了那蝉妖的意料。
在它原本的设想当中,知晓自己“胎化易形”的丹蛹就在左近之后,这道人的表现绝不会如此平静才对。
而且也定然会出言威逼,再以什么“替天行道”、“斩妖除邪”一类大义凛然的名头,来粉饰其贪欲和行径。
可怎么听对方话里意思,却好像并不打算为难自己?
故而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不太明白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而一旁的姜鹿鸣三人却是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都是眉头紧皱,面色复杂。
即便他们见识尚浅,可似这等宝物,就算认不得,也总归是听闻过的。
又怎会不意动,不生贪念?
可一般而言,蜮妖凝蛹之后,便犹如身死,蛹内并无任何血肉、神念、魂魄一类,唯有磅礴旺盛的生机和精华,直到将要破蛹之时才会重新凝炼出神魂骨血来。
完全算不得“生命”,几可谓之“死物”。
与平常的玄之又玄奇珍异宝也并无什么区别。
故而炼化丹蛹一事,即便是在名门正道行来,亦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与寻常的炼丹化药并无二致。
可眼前这蝉妖却是不同。
竟以“金蝉脱壳”的本事,在“胎化易形”之时蜕出化身来。
这便是个有灵智的活物了。
且不说下不下得了手,只炼化“生灵”这一行径,又与邪道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这生灵还在哀求讨饶,又曾布下法阵护得自己几人周全。
难道自己还要行恩将仇报之举不成?
可是转念又一想,那可是一步入三境。
又能省下多少修行苦功,少捱多少关隘磨砺?
自己之所以被困此山谷之中,乃至受众妖所围,落入险境,不正也是因为这蝉妖所至吗?
一时之间,心中诸般念头纷起,实在难以决断。
这边三人心中百转千回,道心与魔念交征。
一旁的虚竹小和尚却是古井无波,不言不语。
看其模样,倒真是禅心剔透,竟似完全没有生出分毫贪念来。
“既然如此,本座也不责你,不过那【乾阳真罡】于我有大用,若是愿意告知所在处,我可护得你周全,可好?”
苏墨见那蝉妖神色变化,又加之映照对方心境情绪转变,就知晓自己推测的八九不离十,这才继续开口道。
蝉妖闻言,只是沉吟苦思。
它当年布下的阵法虽然能够遮掩真罡出世动静,可残留在法阵当中的罡气却委实难以消散,稍有不慎泄露半点,便定会招来他人觊觎,引来祸端。
若真有人能将之尽数采了,倒也算除去自己一大隐患,可谓是帮了大忙。
可问题在于这道人所言又能信得几分?
这天下的修真里,当真有人会不对丹蛹动心的?
即便自己用不到,可亲友呢?
即便当下用不到,那将来呢?
蜮妖丹蛹。
什么积累修为、提升境界、壮大元神一类的统统不提,只单其“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便已算得当世无双的宝药了。
无论受到怎样伤势,只消还有一口气在,仰仗丹蛹内蕴的磅礴生机,都能够复原如初。
纵使肉身被毁,只要三魂七魄尚存,一点神念仍在,也能借此重塑肉身。
这便是多了一条性命。
哪个又敢担保,自己亦或者亲友,将来不会陷入危机、不会受伤、不会有突破欠缺积累却寿元将近的时候?
念及至此,它心中骤然一凛:
这道人定是在惺惺作态,妄图骗得那真罡,再以护持为名,好让自己道出丹蛹所在处。
如此一来,便能抢先旁人一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宝物到手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举!
若自己真就轻信其所言,只怕开口之后,对方就要立即变脸了!
想通此结,它才冷笑道:“现在是道长将我当做三岁孩童了,只三言两语,就想让我开口,好让你来害我?”
至亲至信者犹不敢信,如何能信这素未谋面之人?
事已至此,它也不再惧怕自己这具化身还在对方手上。
到底不过是分化出去的一点神魂,即便被毁去,最多也不过有些消耗而已。
以丹蛹的玄奇效用,还是能够恢复过来的。
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时间积累,得往后推迟三五十载才能破蛹。
它心中打定主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自己这个化身被毁去之后,拼着损耗本源,再“金蝉脱壳“一次,将前段时日霞光露出时所有被引来之人诱骗至一起,好叫他们为了争宝而大战一场。
了不起就是玉石俱焚。
最后即便叫他人寻见了丹蛹,也定然死伤惨重,就算是给自己报了仇。
既然是天要亡我,那又何必在意他人死活?
一时之间,心中的积郁愤恨,竟是一股脑儿的涌了出来。
也就没了再哀求讨饶的心思,只想着纵使要死,也得死个痛快,不负数百年苦修才行。
苏墨观其神情,便知晓那蝉妖心思,当下有些好笑:“贫道采了罡气,为表谢意,自有你好处,哪个又要害你了?”
蝉妖心意已决,冷着脸道:“我乃一介山野小妖,阴差阳错有了修为,见识短浅,却也知道修行界中‘丹蛹’之名,敢问又有哪个修真不贪心的?道长只拿这等话语来框我,未免太过小瞧妖了!”
苏墨又笑:“那东西于我无甚用处,贫道只采真罡。”
蝉妖闻言只是冷笑:“无甚用处?依我之见,道长当是南派丹道修真,以你修为,只消炼化丹蛹,便可一步入金丹上境,至少省去百年修为,且无需再受九重雷劫之苦,这也能叫无甚用处?”
话音刚落,它就见那道人的面色突然有些凝重起来,像是皱眉苦思了许久,终于才缓缓开口道:
“如此说来,竟是百害而无一利,得亏贫道道心甚坚,也仰仗你此番提醒,这丹蛹可是万万消受不得!”
嗯?
它一下愣住,一时不太理解对方话里意思。
一步入三境圆满,连人人畏惧的雷劫都无需渡,这怎么能叫百害而无一利呢?
苏墨一脸的认真:
“贫道成丹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入三境之后,每三年一劫,三劫入极境,师尊又交代道胎劫可三劫齐渡,如此算来最多不过十五载就能入四境,而且还是圆满道胎,无需再花费时间育婴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转而又道:
“若依你方才所言,炼化丹蛹只得入金丹上境,甚至连雷劫都没了,那不是还得花费甲子岁月养胎,之后入四境又要九十载育婴?
“这一来一去空耗足足一百五十载!
“岂不是大大误我?
“这不是百害无一利又是什么?”
虚竹似是突然被呛着了,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五官皱到一起,咳嗽声连连不断。
他觉得这话听来实在荒唐的紧。
什么时候丹道修行似这般轻而易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