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所经历体验实在太过玄奇,非是寻常修真所能理解,故而即便神魂肉身皆是无损,可苏墨却依旧感觉恍惚未消。
这就是仙人威势?
这就是褪去凡胎之后所成就的至真至玄境界?
可是……
他略带迷茫的抬头望去。
只见一面皎洁如明月的玄镜当空而立,遮蔽了当空浩日,投下盈盈清冷之光。
仿若夜色已至,与那片福地当中的月空遥相辉映。
而就在那月色汇聚处,一道模糊的人影在清光照耀下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凝实。
先前那种虚幻空灵的感觉消失,永在恒在、非有非无的感觉消失,无形的规则、法理、莫名玄奥的韵律逐渐显化成了能够令人理解、感触的现实之物。
那是一位着白袍、灰发束冠、仙风道骨、面容红润宛如稚童,可神色却尽显沧桑之意的道人。
金老仙!
这位镇压漠海的仙人褪去空灵之感,好似被打回了凡胎,惊愕、骇然乃至惶恐,种种情绪尽皆展露了出来。
“素观真!”
他口中怒吼着。
周身朦胧恍惚的传唱仙音骤然大作,仿若黄钟大吕、天雷震声,又好似百千万人齐咏,阐述说不尽的玄妙高深至理。
却穿不透高空照落的清光。
他周身流转的神光耀目至极,不知有多少法与理在其间交织。
若将先前巴尔虎元婴法象当中的法理华光与之相比,简直如同蚍蜉仰望苍天。
说不尽的规则秩序在那神光交织的法理当中演化、交融,仿若是在演绎着一方微小的天地。
可终究还是缺少了根基,而且那些交织的法理本身也并不完全,尚有缺漏。
于是那方微小的天地始终都在开辟着、推演着、崩溃着,如此循环往复。
那玄奥至极的神光终于放弃了凝聚,转而往四面八方所有虚空延伸开去,想要寻觅一条出路。
却同样也穿不透高空照落的清光。
不仅如此。
甚至还不断有一道又一道的虚影从虚空各处被拖拽着而来,与清光照耀当中的金老仙汇聚至一处。
每融入一道虚影,传唱的仙音就更强盛一分,交织的神光就更耀目一分,演化交融的法理就更玄奥一分。
这位陆地仙人正在不断变得愈发强大、愈发圆满。
可他神情当中的惊惧惶恐之色却也越发明显,挣扎的愈发强烈了。
玄镜依旧如月般高悬。
“太……太虚游光!”
那位四境的峨眉剑修颤栗着惊呼。
一抹苍白剑光在他周身游走。
可性命交修的飞剑却并未能给他带来分毫安全之感,往日所倚仗的一身修为境界也宛若失去了力量。
他心中的畏惧惶恐甚至不比被那镜光所笼罩的金老仙来的更小,却连挣扎逃离的勇气也无法生起,只能呆呆立于原地,任由心中恐惧起伏。
仙人交手,又岂是凡俗所能抵挡的?
苏墨颇为愕然的转头看向师尊。
【太虚游光】,玄阶仙器。
玉琼山底蕴,碧落峰传承至宝。
就连苏墨都从来只是听闻,却还从未见过。
他没有想到,竟是连此等宝物都出动了。
师尊依旧神情清冷,只嘴角微勾,带起一抹不经意的笑意,淡淡道:“他不动手,你师祖怎么出手?”
苏墨一下就明白了:
敢情“钓鱼执法”这手段,也是自家法脉传承。
周围的三境修士还未能从仙人威压当中回过神来,可那些暗里隐藏了行踪的四境乃至更顶尖修士却已尽皆了然。
到底是漠海出世的福地,再是有多少目光觊觎,最大的阻碍终究还是来自于金涛源。
即便有仙人镇守,可等到护山大阵建成,终究还是要返回山门的。
尤其是那些洞天宗门,就更没有让仙人长久驻留福地的道理了。
可在漠海这种地方,低境弟子外出行走太过凶险,四境五境虽能护道,但有一位立场不明的散仙在侧,又得时刻忌惮防备,难以安心。
于是这福地便成了鸡肋,即便一家独占,也难以经营壮大。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从中分得一杯羹,实则还是要与金涛源联手,哪家的手段更强,能将其余伸过来的手尽数挡回去,哪家便能最终留下来,与金涛源共享此方福地。
然而玉琼山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既然金涛源是最大阻碍,那将金老仙斩了不就得了?
如此一来,漠海最大的隐患也就被除去了。
而且金涛源的仙人斩得,玉琼山的仙人可是斩不得的。
再有其他势力想要将手伸过来,却是晚了一步,除非做好了与玉琼山仙人动手的准备。
可谁又会与这当世顶尖大宗彻底撕破脸皮呢?
无人能想到,玉琼山出手竟是如此的果断、霸道、干脆!
更无人能想到,那位碧落峰仙祖竟已能执掌玄阶仙器!
这才成就仙人境多少年?
莫非就已臻至圆满了?
若放往常,这等事情便好似那痴人说梦。
可今日几见奇事,于此碧落峰祖孙三人身上倒也合理的很。
看来此间之事已成定数。
除非金老仙破入圆满境界,否则玄阶仙器之下,只怕是要殒命当场了。
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暗中离去,放弃了从中争取利益的打算。
说到底,漠海由玉琼山做主,总好过让金涛源做主。
毕竟漠海北边可是魔道老巢。
尤其近几年来,魔道又有了复兴之象,说不得已在暗中起了气候。
今后有这道门正宗守住关口,纵使事变,也能给正道留下充足的应对之机。
这个结果不算太坏。
……
玄镜清光盈盈。
再无更多的虚影汇聚而来。
传唱不断的仙音逐渐变得喑哑滞涩,交织耀目的神光开始暗淡。
那白衣道人须发尽白,开始脱落,红润剔透的皮肤皱纹横生,逐渐老迈,晶莹如玉的仙躯之上有污秽滋生。
他的双目开始浑浊,交织演绎的法理如幻梦般消散。
最终,一切都化为了烟尘,复归于天地之间。
然后清光一收,玄镜低垂。
可天色却依旧暗淡,突地有悲风呜咽,天际闷雷滚滚。
仙人身殒,天地同悲。
“金铭子枉顾仙人身份,竟对后辈出手,本座被逼无奈,故而略施惩戒,诸位都是见证,不知可有异议?”
玄镜中一道颇为清朗的嗓音传出。
你略施惩戒把人都给打死了,这谁敢有异议?
四下俱静,无人出声。
既是心神未定,也同样有所感怀。
无论金铭子行事作风如何、怎样名声,却也到底是一位陆地仙人。
千余载修行一朝丧,玄镜清光之下,就连仙人也不过多支撑几息而已。
任谁也不由得心有戚戚然。
“嗯?”
突然一声轻咦自玄镜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