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有礼,外面风大沙狂,行路艰难,得此栖身暂避之所,实在感激。”
苏墨合拢庙门,笑着开口道。
他这是第一次见到梵宗修士,一时拿不准该行道礼还是佛礼,干脆只是拱了拱手。
那位赤裸着上身,看似已然瘦出骨相的梵师始终闭着双眼,面上不见半点神情,仿佛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干尸。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张了张嘴:“施主无需多礼,我于此间筑建石庙,便是作往来旅者遮沙避风之用。”
“大师慈悲。”
苏墨又行一礼。
顿了顿,见对方毫无反应。
石庙中一时沉寂,不由心生尴尬,于是苏墨又开口道:“在下孟舒,自神洲而来,不知大师法名?”
又是安静了许久,然后才听那中年男子开口道:“金毗罗。”
他睁开双眼看向苏墨,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这位施主,既用假名,如何交心?不如自便罢了。”
说完,依旧闭上眼,不再搭理。
苏墨有些尴尬,转头四顾。
见这庙中只有一尊神像,以及那位梵师身前的一盏青灯,再无其他。
于是也就在灯火边上盘坐了下来。
但依旧忍不住去打量那尊四臂神像。
这是梵宗所崇奉的天主之一——大自在天湿婆神。
梵宗的根源,在于神洲以西、娑婆古洲的天竺大梵天须弥寺,亦是天下三十六洞天之一。
在梵宗的传说中,须弥山乃是世界中心、宇宙本源,故而以此为名。
此教起源于六万年前。
却也并非无源之水。
就好似玄门与道门,梵宗和佛门亦是有着相当深厚的渊源。
只不过道玄两边起码还维持着相当的克制,而梵宗和佛门却是水火不容。
五万四千年前,划分中古和近古的那场梵宗乱世,实则就是为了灭佛。
彼时神洲道、佛昌盛,并为世间一等一的大教。
可梵宗一朝兴起,由传说中的须弥山大自在天主授记十大法主,浩浩荡荡侵入东土,欲要覆灭佛门。
这可是相当于道家玄仙境的仙人。
十位法主出手,一路势如破竹,佛门各大洞天福地被尽数屠戮。
直到最后东方净琉璃净土现世,由药师王佛左胁侍日光菩萨出手渡化十位法主,这才解了这场灾祸,将梵宗逐出东土。
同样在那场大乱之中,毕竟是有外来道统入侵神洲,道门自然也是与梵宗起了征战的。
但与佛门不同,还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更加之经此一役,佛门势力大减,在神洲东土仅剩金刚山仙峰寺和飞来峰云灵禅寺两处洞天而已。
无形之中,却反而是奠定了道门在神洲的根基。
故而神洲虽是少见梵宗修士,可与道门之间,却也并无太大矛盾。
苏墨心中不由暗忖,也得亏自己是个修道的,要是个和尚,只怕两人非得动手不可。
他从神像上收回目光,正要闭目入静。
可突然间却是神情一动,不由侧耳转向庙门。
外面又有两道脚步声传来,可刚走近寺庙,却又突然停下,似是有所迟疑。
“一切众生皆如是也,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温和的嗓音响起,那位梵师再次开口。
“沙暴猛烈,本寺为往来旅客提供庇护之所,外面的两位施主无需顾虑,还请入内。”
声音不高,却有着令人心境平和之感。
话音落下,几息之后。
“吱呀”一声。
庙门被再次推开,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苏墨定睛一看,却是两位女子。
其中一位身披华袍,半张脸被黑纱遮掩着,展露在外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妩媚动人之意。
另一人面容还有些青涩,看上去像个侍女,身着紧身短打,曼妙身姿展露无遗。
此二人气质虽佳,可形象上却似乎有些狼狈,那件衣袍上灰扑扑的,侍女的右臂也有一道伤口,似是刚与人交过手。
两人合上庙门,转身看到灯火旁坐着的两个身影,眼中讶异都是一闪而过。
很显然,她们在外面时也只感应到了苏墨,却没想到庙里还有另一人。
可当看清那位枯坐的中年男子形貌之后,她们脸上的惊奇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咦?北漠怎么会有梵宗——”
青衣侍女不由脱口而出。
“阿青,不得无礼!”
华袍女子告诫了一声,然后朝着男子盈盈一礼:“多谢大师收留。”
中年男子依旧闭目不语,仿若浑然未觉。
那位叫阿青的侍女顿时就有些不乐意了,小嘴一瘪,好看的鼻子皱了皱。
华袍女子却浑不在意,只将目光转到苏墨身上。
青灯一跳,火光大了几分,照亮了苏墨身后负着的褐红色细长葫芦。
那双美眸当中顿时有晶莹亮起。
可当视线落到苏墨脸上时,光亮又立即暗淡了下去。
一旁的侍女小声嘀咕了一句:“长这么丑,也学人背个葫芦……”
“阿青。”
女子皱眉。
侍女立刻应声:“是是是,小姐,阿青知错了。”
说着,她又飞快的拿出两张椅子来。
女子略带歉意的冲苏墨点了点头,这才入座。
苏墨同样微笑点头致意,却依旧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难道师尊所言不差,这张脸真就如此丑?
他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颠倒大衍符】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换容貌的。
早知道就不该图省事,非得整一副好皮相不可。
对面的女子自然也看到了他的举动。
那侍女的嘀咕虽然小声,可此人看起来修为不差,显然瞒不过对方的耳朵。
她脸上略显尴尬,开口打破沉默道:“看少侠穿扮不似漠海人,当是刚从神洲而来,不知如何称呼?”
苏墨笑着点了点头:“在下孟舒,不过豫州一介散修。”
还未等女子开口,身旁侍女抢先道:“喂,我问你,你为何也背着一个葫芦?”
苏墨想了想:“养剑。”
他决定实话实说。
“你是个剑修?”
侍女面色转冷:“玄门的还是道门的?”
“修丹道的。”
苏墨又答。
对方的脸色这才有些缓和,可随即又看向他背后的葫芦,又哼了一声道:“谁让你背这个葫芦的?”
啊?
苏墨被问的一愣。
见他没有反应,侍女的语气中不由带上了一些嗔怪:“人家苏少侠是不世出的英杰,刚入二境就能杀峨眉长老,那才叫真风采,现在倒好,人人身后都背个葫芦,却不见有人家半点才情……”
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越说越是不忿。
“阿青——”
女子语气里略显无奈,随即又朝着苏墨歉意道:“阿青尚不经事,心直口快,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苏墨点点头:“无妨。”
他心里又是愕然又是好笑,尤其当看见那侍女嘀嘀咕咕的神情之时,几乎有些难掩面上神色。
自己这算是……
多了一个迷妹?
那个叫阿青的侍女见自家小姐有些不高兴了,顿时就闭上了嘴巴。
“你的伤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