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连成串的滴落,尚未浸透地面,就被烈焰炙烤成青烟升腾而起。
苏墨怔怔看着手上的晏青清。
只见她双目紧闭,那张清冷中始终带着一丝羞赧的面庞上已然不见丝毫血色。
佳人已逝。
这并非是苏墨第一次见人逝去。
他甚至还亲手杀过不少魔头、邪修,都是些作恶多端的修士。
不过是施展术法、引动剑诀而已,简洁且便利,并无什么实际感触。
但这却是第一次有相识之人死于眼前,且还是为了护住自己而丧命。
前一刻的如花笑靥,转眼就成了一副冰冷的躯体。
可苏墨却对此无能为力。
这就是所谓“命数”么?
遥想昔日上山之时,孙平之曾言修行路上有千般艰难、万般险阻。
可苏墨却心生豪气,道自己是那百万千万里也无一之人。
他当时以为这“艰”的是修行之法,“难”的是向道之心。
故此后来修行,他始终秉持着本我之心,半载以来,从神魂皆损、近乎命丧,到柳暗花明、洞神鉴真,之后便是十日服炁、三月筑基、拜入真传,至今已然是一境圆满,将破二境的修为了。
可谓一路顺风顺水,正是意气风发。
但却依旧左右不了生死。
至此他才明白,这一路上,除了“艰难”,更有“险阻”。
所以除了求道之法以外,还会有护道之功、傍身之术。
其所护的,不仅仅是“我”道,还有“同”道。
往常他总以为自己根基扎实、步步稳健,可直到今日方知,到底还是学艺未精。
不仅未能护住同道,反而使得同道因护自己而亡。
那自己辛苦修炼,又到底是所为何来?
“我本好言相劝,诸位莫要自误!”
青衣剑客见无人回话,不由眯起双眼,周身锋锐剑意之中平添了一股子煞气。
李浦鸠杖被断,胸口叫剑气划出好大一条伤口,血流如注,气息不稳,正服了丹药设法稳住伤势。
齐雨蕉再度强行施展法象,又受重创,已然护体罡气溃散,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全靠身旁云乘风扶稳身子,设法抵挡周围火炁灼烧。
但三人目光都望向苏墨怀中。
他们亲眼看着那微弱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再也没了动静。
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先是吴师弟,再是晏师弟……
云乘风执着手中断剑,怒极而生出一股悲凉来。
“咳咳……”
齐雨蕉咳出两口鲜血,气息不稳,艰难开口道:“峨眉山……真真是好大的名头,远来东海耍这等威风,莫非当这天下都是你玄门的了?他日我空桑谷也定当去西蜀讨教一番!”
那青衣剑客听闻“空桑谷”三个字,一瞬间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眼中杀意稍减。
“原来是空桑谷的道友。”
剑客扯了扯嘴角,似是带上了一丝笑意,却依旧难掩其中倨傲轻慢之色。
“我乃峨眉山孟灵枢,奉师命前来东海,方才不知几位身份,故此闹出了一些误会。”
他奉宗门密令前来,本以为火焰岛之事乃是隐秘,却不料消息竟不知为何外泄,将这里搅成了一滩浑水。
于是自然心中恼怒,不由动用了雷霆手段。
反正东海偏远,少见正道修真,都是些邪修魔头,或者不知正邪的散修旁门,即便有本地的世家门派,也定然是心怀不轨之徒。
总之杀之不足为道,否则恐坏了自己大事。
故此方才见着火海边上几人,才问也不问,直接御剑杀去。
可直到瞧见那红冠金羽的雄鸡法象,才品出其中不妥,推测这些人来历怕是不简单,当是大宗弟子,于是才停了手。
孟灵枢?
齐雨蕉脸色微变,口中低语:“峨眉灵枢子?”
听到这个称呼,云乘风的脸色也有了变化。
峨眉山灵枢子,西蜀年轻一代中鼎鼎大名的天才。
可谓是年少成名,在外头行走多年,曾深入过苗疆除魔,也杀入过北边的罗刹,所过之处妖魔闻之色变,闯出一番好大的名头来。
其人修为不过一境,但身为峨眉掌教青阳真人亲传弟子,一身本事可是不小,尤其手中那一柄【玄钧】飞剑,乃是上品的宝兵。
玄门多剑修,能使秘法养一口剑气,若能与飞剑剑意相通,便可以一境修为御使法宝飞剑。
而上品的宝兵,近乎能有三境圆满的威势了。
即便是在一境修真手中,起码也能发挥出接近二境巅峰的威力来。
手持如此宝物出山,也难怪能够所向披靡。
孟灵枢见几人色变,知晓他们听闻过自己的名头,心中不由有些自负。
他并不认为自己所为有哪里错了。
此处仙府中出世的神兵当属峨眉。
凡是来此夺宝的,都是与峨眉为敌,即便对方是大教门下也不例外。
先前之所以停手,只不过是看在同属正道的脸面而已,他怕对方不知其中原委,故此耐心多言几句,可若是这些空桑谷的弟子不知好歹,执意要与自己相争,那杀了也就杀了。
即便事后传了出去,那也是自己占理,西蜀峨眉威名在外,难道还会怕了东边的这些道门不成?
“诸位空桑谷的朋友,此处神兵有我峨眉因果,我来取之,念几位道友无知,故不怪罪,还请莫要行无谓之事,违逆天数,以免自误,否则勿要怪我不讲正道情分!”
他低头看人,朗声开口告诫道。
原来这里就是阵法核心,火海就是阵眼所在!
众人心中这才恍然,自己竟是不经意间找对了地方。
如此看来,先前大阵异变、禁制触发,想必也是这青衣剑客在从中作梗了!
若非是他,自己等人也不会遇险、受伤,若非是他,晏师弟也不会身死……
云乘风心中悲痛,见对方居然还敢神态跋扈,语气嚣张至极,不由怒目而视,正要据理相争。
可身旁的齐雨蕉却突然面色一阵潮红,紧接着又瞬间惨白犹如金纸。
随着“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吐而出,他的气势也再度萎靡了下去,竟是连站也站不住了。
“齐师兄!”
云乘风惊呼,慌忙将人扶住,一时无暇他顾。
“顽道!”
孟灵枢见状冷笑讥讽了一声。
他见着云乘风怒目看向自己,心中已然有些恼怒,只道这些东方道门属实不知晓好歹,自己分明好言相劝,可对方却还敢心怀怨愤,可随即又瞧见齐雨蕉吐血软倒,恼怒便化作了鄙夷:
说什么道门正统,门下弟子本事也不过尔尔!
五个人还接不下自己两剑!
如此无能之辈,也敢说什么除魔卫道,外出历练丢人现眼,实在叫人贻笑大方。
大家同为一境,本领就有如此差距,若是等到了二境三境,这些道门弟子还有哪点能比得上我玄门?
所谓的上古道统传承,原来早已腐朽不堪。
我玄门法统不过四五万年,近古开山,可出过的剑仙不知凡几,远超几大道门。
这其中只有玉琼山或可一论。
龙虎山倒是势大,自诩执天下道门之牛耳,只可惜内里派系众多,不知多少龃龉,天师府又能掌控的了多少?
师尊常说天下大势,百载之后将逢大变,从此以玄门唯尊,以今日所见此言果然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