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被血海吞没,物质的世界被完全占据,这片空间独一人存活。
时间还在流动,但已经失去了意义。
陈宵端坐于血海上,双目微阖。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呈现在眼中的虚幻银影正缓缓褪去颜色,充当背景布的血色则越来越明晰。
除了颜色以外,灵异视野与领域感知到的世界在慢慢趋同。
这说明,原本趋近的时间线正在渐行渐远,时间鬼在切实地“稳固牢笼”,确保这条时间线被彻底孤立。
可以预见,邓凡恐怕很难顺着通道回到这里了。
针对这种行为,陈宵并未作出应对。
只是在他的掌心处,一枚血色球体正悬浮其上,滴溜溜的旋转着。
他正在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
陈宵双眸中倒映着瑰红的光芒,他十指舞动,血球不断地膨胀又收缩,不断随他心意扭动着形态。
慢慢地,一缕一缕地银色光丝从中脱离出来,自发地合在一起。
楚不庸的身体已经被时间灵异所浸透,虽然他的到来终止了最后的同化时刻,但灵异的本质却很难改变。
它被保留了下来,而陈宵要做的,就是将其从血肉灵异中剥离出来。
只是,这株萌芽太稚嫩了。
鬼物可不具备鬼的不死性,更何况,这株萌芽即便在鬼物里,都只能算是最弱的一档。
只要一个不小心,它就可能被磅礴涌动的血肉灵异给泯灭。
终于,随着最后一缕银丝被抽出,所有的光芒汇聚于他的另一只手掌心。
光芒散去,一条约莫手指长短,通体由液态银光构成的“长虫”安静悬浮着。
它不具备实体,可看上去却在煞有其事的蠕动,极具生命力。
陈宵眼珠变为猩红色,心中略感讶异。
当它被彻底剥离出来,周围被排斥的时间灵异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有不少都自主地汇聚过去,让它能够迅速地凝聚成型。
虽然是刚刚诞生,但陈宵已经能在它身上看见,有无数银影构成的虚像,随着它的扭动被折射出来。
若是沉浸进去,这些虚像便会选择性的凝实。
这是……其他时间线上的影像?
明明他所在的时间线已经被严重封锁,却还可以通过它,来看到其他近似的时间线吗?
陈宵下意识地凑近,更仔细地观察着这条银色长虫,半晌,才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是时间鬼物的能力吗……”他低声自语。
在层次上的巨大差距下,他很快就看透了这条长虫的本质。
它可以做到狭义上的“预知未来”。
之所以说是狭义,是因为在普罗大众的认知里,时间往往与空间结合,有且仅有一条呈确定的线性分布。
而如今这个世界,被时间鬼的领域给严重扭曲了,根本不存在唯一的“未来”。
这条银色长虫的能力,更准确地说,是可能性观测。
若放在现实里,这个观测其实颇为鸡肋。
它或许可以让人看出后续发生的事,但这种事极容易被改变,很难真的用作判定。
比如看到“未来”的彩票号码,但当你选中这组号码后,由于不可言的人为干涉,这组号码将不会再被选中。
若是用它来观测灵异……更是难以派上用场。
但问题是……
它现在存在于时间鬼的领域中!
它让人窥见的那些可能性,在时间领域内,这些可能性都已经被具现成了实实在在的时间线!
甚至可能有近似的时间线已经完整演绎过今天,乃至其后数天,以至构成了“既定事实”!
只是这些时间线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废弃了。
这些废弃的时间线,其上的角色记忆都会溯回到临近时间线,且记忆终究是有个人视角,是极为片面的。
而这条时间虫,却可以接收到理论上的所有时间线跟相应记忆。
陈宵眯起眼睛。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每个人会在相似境遇下,因为自身的性格问题作出趋同行为,这点很难改变,甚至还因此诞生出了一个专属词汇——宿命。
所以,时间虫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话,跟广义上的“预知”,就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除此之外,最大的变数:那些难以预知的鬼,本质也是被时间鬼放在了各处的“笼子”里。
只不过它们更好被时间鬼掌控,所以被赋予了相当程度的自由,时间鬼会经常打开不同位置的出口让它们出去放风。
但时间鬼本身是没有明确意识的,所以若是有人掌控了时间虫,完全可以看穿这些“笼子”的出口,主观发力,将其误导串接到一起。
于是,本该在这条时间线上出现的鬼,就可能被半途截胡,“接”到另一条时间线上去。
在如今这个情况下,它明明只是个最为弱小的鬼物,作用却可能胜过任何一只鬼。
好东西啊。
陈宵轻轻地摩挲这只银色长虫,心里有些欢喜。
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已经大致看出:每条时间线上能够诞生的时间虫数量定然是有限的,且很难被捕捉。
它们,恐怕是能够游走在不同时间线的边缘,是时间领域内的真正宠儿。
这条时间虫能够凝聚出来,并且被他捉到,是因为他几乎是毁灭了这条时间线的世界。
要想再搞一条,就只能如法炮制,但他只有一次跨越时间线的机会……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条虫现在属于陈宵了。
将它投放到过去,就更容易构建出一条较为完整,且一直存续下去的时间线。
这条时间线的人将会具备一定程度的主动权,将那些鬼给嫁接到每一天中,确保人数能够相当程度的保存下来。
时间虫可能也感受到了陈宵的情绪,同步表达着“喜悦”,“兴奋”的身躯都微微震颤。
只是……
陈宵很快又皱起眉来。
想要动用时间虫的能力,就不可避免被其缠绕,被它影响思维。
越是“接近”它,看到的“未来”就越贴切,乃至完全“预见”其他鬼的行动。
可趋近时间虫的本质,恐怕是一桩坏事。
时间虫的可能性观测,本身就建立在变量上,变量越大,它们可诞生的数量就越多。
因此,时间虫的本质,一定是倾向混乱的。
它定然会随着双方趋近来逐步影响人的思维,若是宿主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进行主观上的排斥,那因为离心的缘故,“预见”这个能力定然也会大幅偏离。
“所以楚不庸即便预见到了那只爆炸鬼,但爆炸鬼移动的方向,却与他预见的完全相反……”
陈宵沉吟片刻,不免有些头痛。
这样一想,时间虫还真是一把双刃剑啊。
他们这些驾驭鬼的对策人,灵异体量远大于它,故而很难被它影响,逐步趋近。
而普通人又会在被它影响后,思维逐步同化……
要不要用?
很快,陈宵便下定了决心。
在当今这个情况下,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顾及更多的人了。
除他所在的时间线还在不断推衍、分化,若是根据时间鬼的自主筛选,能够存续下来的时间线,结局未必就比他所在的这条要更好。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临近时间鬼收割的节点将会越来越近。
到时完成了收割,那142区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几个活下来的了。
王牌若一直捏在手里不打出去,那跟废牌也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该用,就必须要用!
陈宵右手一抖,血球再次展开,逐步旋转起来,构成一个缓缓流转的漩涡。
他刚要将这只虫投进去,心中却是一动。
“通过这个渠道投注进去,这只虫肯定会与楚不庸形成直接联系……
“到时,楚不庸说不定又会走到跟这条时间线近似的结局。”
想到这,陈宵将时间虫放在掌心,凑近血色漩涡,将脸再次凑了过去,周身的灵异荡漾起来。
“进去。”
时间虫当然听不懂话,却被压迫过来的灵异吓得不住颤抖,它快速朝着血色漩涡里爬了过去,可末端却被陈宵用另一只手牢牢捏住。
他将时间虫拽回了掌心,继续如法炮制。
如此重复数十次,时间虫的身上突然绽放出璀璨银芒。
很快,血色漩涡的旋转出现了凝滞,它的边角处出现了一个银点。
随后,一个极为微小地银色漩涡,依靠着血色漩涡的基础被构建了出来。
时间虫逃一般的朝那个银色漩涡快速爬行,而这一次,陈宵并未阻止。
“去吧。”
目睹银色漩涡消失,陈宵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条时间虫不会直接从楚不庸的身体里冒出来,但仍然会顺着那联系,传到楚不庸的附近。
它们最终还是会发生交汇,但终究是有了些许变数。
哪怕,这个变数非常微小。
可楚不庸,终归有可能避免那对他而言……
最坏的结局。
“看你的命吧。”
陈宵轻叹。
……
血。
无边无际的血。
天空是暗红色的穹顶,大地是凝固的血色汪洋。
整个世界,都被令人绝望的猩红所盘踞。
涛声不断,但没有生命,只有死寂,永恒的死寂。
洪欢愉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在这片血色天地间瑟瑟发抖。
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只因,在他的面前,或者说,在整个世界的尽头,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洪欢愉难以用言语去形容。
它们巨大的超越星辰,占据了自己的整个视野。
那双瞳孔被纯粹的猩红所充斥,他无法在其中感受到任何情感。
超脱了愤怒,更没有怜悯。余下的,只有冰冷与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