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够重来,你会怎么做?
楚不庸在儿童时期,曾无数次这样幻想过。
当时如果不在课上看那本名为《蜀山剑侠传》的课外书;如果在老师到来之前将它收起;如果当时好好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如果……
但现在的楚不庸,已经很少再进行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他已经长大了,也因为他终于认识到,成年人的世界,疲于奔命才是常态。
追忆过去,不过是给本就沉重的行囊再添一块石头。
世界没有如果。
时间是不会为人所停留的,人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应该……是这样的吧?
无数光怪陆离的幻影在眼前如走马灯般重放,有飞驰的卡车,有女人的尖叫,有爆炸的焰火声,最后勾勒出一个瑰红的音符……
楚不庸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而斑驳的白色天花板。
似乎,只是如往常一般,在需要早起的工作日里醒来。
只是今天的状态,跟往日有些不同。
他的眼皮格外沉重,像是被灌了铅。
是啊,这是当然的。
昨天虽然是休息日,但他却比上班还要忙碌。
为了赶在周一晨会前交出那份企划案,他在电脑前奋斗到深夜,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在键盘的敲击声中结束了这场战斗。
这样的日子多来几次,恐怕他离猝死也不远了。
可与身体的疲惫截然相反,楚不庸感觉自己的意识很清醒。
要来了。
他想。
三,二,一。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下一刻,刺耳的闹铃声准时响起,撕裂了房间的寂静。
楚不庸几乎是激灵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按住了闹钟,背心渗出一层冷汗,怔怔地发着呆。
诸多幻影在眼前拂过,那些画面看上去极为真实,却又在闹钟响起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最终,它们只在脑海中留下少许模糊的轮廓,以及自己心中这强烈的心悸。
他下意识地觉得,梦中的事应该很重要才对。
但若是这么重要,自己为什么一点细节都记不住了呢?
不对,逻辑反了。
记不住梦,不是很正常的吗?
自己为什么要去在意一个不知所谓的梦?
人每天都会做梦,难道每一个都要去深究吗?
他脑海中思绪纷杂,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激烈交锋,睡眠不足的大脑也在交锋中重归混沌。
又纠结了好几分钟,楚不庸才长叹一口气,放弃了毫无意义的内耗,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穿衣服。
该起来了。
他连续设了多个闹铃都没将自己唤醒,于是他不出意料地迟到了。
嗯?
楚不庸穿袜子的手突然一顿。
他再次抓过手机,点亮屏幕,时间清晰地显示着:
7:54。
穿衣洗漱5分钟,从他这个小区出发步行到最近的公交站台需要5分钟。
等公交加上公交车到站,按以往时间来算大概是40分钟。
公司是9点上班。
现在出发,时间足够了。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时间充裕,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认为……
自己今天应该迟到?
楚不庸挠了挠头,带着这份盘踞在心头的迥异感走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平凡而憔悴。
稀疏的胡茬,一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无神。
毫无特点的五官。
多么平凡的一张脸啊。
唯有双眼下那两团明显的黑眼圈,与常人有所不同。
它们能够让人一眼认出,自己是个被剥削得有点惨的牛马。
楚不庸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不庸,他的母亲当年为他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希望他能不甘平庸,活出一番精彩。
但他最终,还是辜负了这份期望。
他用冰冷的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利用那股寒意来刺激自己打起精神。
他迅速地刷牙洗漱,强打起精神,抓起公文包往楼下走去。
今天是星期一,上午九点半,公司雷打不动地要开晨会呢。
不对……
楚不庸走出小区,在距离公交车站台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犹疑和困惑。
是他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眼前这一幕……
好像已经在哪里发生过一样?
清晨的冷风带着萧瑟寒意吹拂过来,站台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等车人。
他们穿着厚薄不一的冬衣,大多数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们麻木的脸。
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可就是这份“正常”,反让他觉得奇怪。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星期一,上午8点整。
没错啊。
今天是周一,昨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改企划,根本没出过门……
那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既视感?
楚不庸杵在寒风中,他没有动,静静地思考着脑海中再次清晰起来的画面。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开始变得清晰:等车时跺脚的白领女士,附近嬉笑追逐的小学生……
甚至连远处那家早餐店老板娘忙碌的身影,都与此刻场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些记忆太过真实,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经历过这一天。
足足十分钟过去,他终于将脑海内纷乱的内容整理完毕。
而此时,楚不庸已经看见,自己需要乘坐的那路公交车正从远处街道驶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走向了身后的早餐馆。
“老板,一碟烙饼,一碗丸子汤。”他对老板娘说道。
“好嘞!”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公交站台。
或许,自己应该坐上那班车,这样不会迟到,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呐喊。
楚不庸现在很想搞清楚,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梦里的自己并没有因为迟到而受到惩罚,所以晚一点也无所谓。
若那梦是错的……
那罚就罚吧。
就当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那可笑的异想天开?
或者说,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被生活磨平棱角?
想到这,楚不庸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颇有些释然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老板娘将热气腾腾的丸子汤端过来。
楚不庸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食物的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似乎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却并不着急离开。
楚不庸平静地刷着手机,看着新闻,也看着公交站台上的等车人群不断更换。
直到时间跳到了8点30分,他才走了出来。
随着不断靠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内心也激动起来。
真的……真的有!
就在公交站牌旁的人行道边上,有一对母女正安静地等着红灯。
母亲正低着头刷手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女儿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好奇地左顾右盼,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灵动与活泼。
这一幕,与他“梦”中的场景,分毫不差!
难道……
楚不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种使命感在心里升腾而起,这让他血液上涌,甚至感觉脸颊都有些发烫。
他连忙走了过去,装作同样要过马路,自然地站在了母女俩的身边。
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那个小女孩。
“梦”里的剧本,要开始上演了。
就在半分钟后,绿灯刚亮起,那个小女孩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马路对面跑去。
但恰在此时,有一辆大货车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它闯了红灯,也并未减速!
楚不庸对那一幕记忆犹新,刺耳的喇叭声响彻云霄,却只把小女孩吓得僵在了马路中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幼小的身躯被撞飞出去,满地鲜血迅速扩散,而大货车则去势不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在梦里,大概四五分钟后,公交车抵达,楚不庸只能唏嘘着走上车,看着那女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虽然很同情,但他还要继续上班,甚至已经迟到了……
所幸,有自己在,这幅惨剧不会再发生了。
楚不庸淡定地回忆着,看着远处的绿灯亮起。
小女孩果然也如预演般,迫不及待地往前跑去。
就在这一刹,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步伸出,拦在了她的身前。
遭此变故,小女孩微微一愣,停下了脚步。
楚不庸也愣住了。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与自己同时伸出手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款大衣的男人,身形挺拔,长着一副刻板面相,表情冷漠,眼神深邃。
在“梦”里,并没有这个人啊?
不,或许有,只是自己当时的注意力都在那场惨烈车祸上,完全没有关注到身边的路人……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
楚不庸确定,这个举动,梦里绝对没出现过。
那个男人似乎也对楚不庸的举动感到意外,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楚不庸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又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看着那个小孩,他那张冷硬的脸庞竟然“融化”了。
男人绽放出一个笑容,脸上皱纹都因这个动作挤成一团。
顷刻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荡然无存,甚至变得……有些慈祥起来。
“小朋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过马路别跑那么快,要看路,要跟妈妈一起走啊。”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陌生人吓到了,身体一缩,快速躲到了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警惕地看着他与楚不庸。
而一直低头看手机的母亲,此时也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她适时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你们啊,这孩子,就是太皮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显然也没把这句叮嘱太当回事,只是下意识地抓住小女孩的手,领着她走过人行道。
楚不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衣男人也自然而然地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走到了马路对面,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这跟梦里的……
楚不庸站在原地,呆滞了数分钟,随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望向远处的街道。
不是……
车呢?
那辆本该闯红灯,本该制造出一场惨剧的红色大货车呢?
从始至终,那辆车都没有出现。
街道上车流如常,一切平静。
楚不庸的心神摇曳起来。
这跟梦里发生的偏差太大了,大到足以推翻他之前所有的猜想。
或许……自己本就不该相信那个该死的梦?
是啊,自己是谁?
楚不庸,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度过了三十年的平凡人生……
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对预知梦这种超自然能力抱有幻想?
他魂不守舍地走回公交车站,坐上了抵达的公交车。
车厢里,他靠着窗户,浑浑噩噩地看着窗外街景。
直到公交车报出公司所在站点的名字,他才如梦初醒般下了车。
到了公司门口,楚不庸又强打起精神。
他看了一眼手机,9点20分。
他已经迟到了,但内心深处,那个“梦”仍为他带来一丝希望,让他心存侥幸。
楚不庸走到打卡机前,忐忑地将食指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