佝偻男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没错。你，毕竟，是一名，对策人。而谁没有，在年轻的时候，犯过一些，微不足道的，错误呢？你目前的，所做的，已经，充分，表明了，你的，决心。”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咏叹的怪异语调祝福起来。
“恭喜你，川崎君……你，马上就要，正式加入，大夏的，总部了。”
如果在几小时前，郑奕君听到这个消息，他会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眼下，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这个不合时宜的地点，从面前这个最不合时宜的人口中得知……
他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们……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现在的，大夏，这么强。我们，当然，不打算，干什么。”土肥圆凌川再次缓慢地吞吐起来，“但是，这一次，大夏，在‘灾难区’里的，表现，太过，亮眼了。
“我们，只是需要，把这个，过于强劲的，势头，压一压。”
“你还是别说大夏语了，听着费劲。”郑弈君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而这种吞吞吐吐的对话方式，对他而言无疑是加倍的煎熬。
“那好吧。”土肥圆凌川切换回流利的本国语言，由衷地松了口气，“唉，说起来，大夏现在真的是强得离谱啊，尤其那个什么鬼APP，居然只支持大夏语？
“逼得连我都不得不学习这门该死的语言……
“总之，就像我说的，大夏现在的风头太劲了，这不好。
“我们需要给它制造一点小小的麻烦，让全世界都看看，他们并非坚不可摧。”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巷子外那片灯火辉煌。
“这个区块就很好。这里是沿海地区，经济发达，人口密集，一旦出现大规模的灵异动乱，影响会非常大。
“消息如果传到那个APP上，必然能引起全球对策人的关注。
“再衔接上之前论坛里带起来的‘大夏威胁论’，其他国家已经很警惕了，大夏之后不管做出什么举动，都会引起他国的过度反应。”
“你疯了？”郑弈君感觉匪夷所思。
“你只是个罪犯，一个被全国通缉的罪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樱花现在正全力通缉你，你还要来主动招惹比樱花强无数倍的大夏？
“你真的以为你是个对策人，就天下何处都能去得？”
土肥圆凌川轻松地笑了起来，仿佛在听一个笑话。“这不重要，川崎君。”
“这怎么可能不重要？你这样做，是图什……”
郑弈君的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一瞬间，颅内关节似乎被打通了，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通缉令是假的？
“你强闯总部，卷走灵异道具和厉鬼……也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你根本没有罪？
“是樱花，是樱花国……让你这么做的？”
他越说越心惊，声音也越来越低。
按照这个思路去考虑，之前看见那事件的古怪之处，比如樱花总部防备为何如此疏漏，比如看守总部的那些对策人，为何都敢作壁上观，事后惩罚又如此之轻，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川崎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土肥圆凌川矢口否认了他的说法，“通缉当然是真的，我强闯总部也是真的，我手上有我们自己人的血，有罪，自然也是真的。”
但唯独，对于那句最关键的“是樱花国要你这么做”，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复。
这种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郑弈君只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他心中天人交战，挣扎不已。
土肥圆凌川看出了他的动摇，再次加码，“川崎君，大夏总部在招收自由对策人，但你明明出身大夏，却反而多次被拒，正是因为你曾经做过一些……
“在大夏人看来，非常不舒服的事。
“但你更要知道，你当初在留学时能够被我们‘同志会’接纳，是因为你应和要求，递交了‘投名状’。
“而那些记录，包括你亲笔书写的文稿、你在一些私密聚会上的发言录音……
“在我们那里，都是有完整留档的。
“并且，在我们的严格保密下，大夏这边，尚不知晓这些事。”
他向前凑近一步，仿佛要将气息喷在郑弈君的脸上。
“如果……他们现在又知道了呢？
“你的总部资格注定遥不可及，你为妻儿申请的‘特殊保护区’入住资格也会不翼而飞……
“以及，你那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子……”
“够了！！”郑弈君脸上青筋暴起，下意识地大喝一声。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巷口，确认并没有人路过，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土肥圆凌川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摇头晃脑地念道，“大夏有句古话，叫‘西西物者魏俊杰’。
“川崎君，你现在的决定，是明智的。”
他知道一味逼迫过犹不及，又重新放缓了语气，“川崎君，你放心，事情很简单。
“我们知道，你之前进入过事件区，跟镇守附近区块的那两位对策人混熟了。
“你现在，只要将他们引到我们指定的地方。
“其余的事情，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事成之后，你尽可以带着妻儿回到樱花国，我们必然会给予你足够的礼遇。
“大夏有十八年的特殊保护区，我们樱花，同样也有！
“且你不需要再辛辛苦苦地用积分去换取，我们会专门为你的妻儿，留出两个永久居住的名额。”
郑弈君没有再多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很明显，樱花那边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信息，并且计划得相当周密。
大夏的区块太多了，以至于镇守这片乃至附近区域的对策人只有两位。
如果778区出现动乱，他们理论上能够在半个小时内赶到现场。
但只要提前解决掉这两位，樱花这边就能再争取到一部分时间，而这足以让灵异事件迅速发酵，他们也可以趁着骚乱，从容逃离大夏。
“不管你们如何筹谋，这种勾当也终究是瞒不住的。
“跟如今的大夏引起这种程度的纠纷，樱花国……已经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了吗？”郑弈君的声音嘶哑地询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川崎君。”
土肥圆凌川再次摇了摇头，摆出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正如你所说的，我只是个罪犯罢了，还是一个被总部确认脑子有问题、对樱花造成了实质性损失的罪犯。”
“呵，”这次轮到郑弈君轻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所以说到底，你也只是一枚弃子吗？
“土肥圆凌川啊，你真觉得，用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罪犯来当借口，就能够搪塞得过去吗？”
“川崎君，我是个罪犯，甚至还是个差点被认定为犯下了‘反人类罪行’的罪犯。这个说辞，为什么不可以？”
“反人类？”郑弈君微微一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自从自己回国，随着国家的日益壮大而幡然醒悟后，就一直在刻意避免关注樱花方面的任何讯息。
虽然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地装鸵鸟罢了。
“你到底……犯下了什么罪？”
“杀人罪。”土肥圆凌川淡淡地回复，“只不过，杀的人数量有点多，而且……针对性也太过明显。”
“杀人罪？你杀了多少人？又针对了哪些——”郑弈君正要刨根问底，却在看到土肥圆凌川那讥讽的笑容时，瞬间止住了嘴。
他好像……明白了。
土肥圆凌川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抱怨，“所以说，大夏真是变得太强了啊。
“我明明已经成了对策人，还是趁着锁区的时候做的那些事，没有什么目击者，却仅仅因为流言，便被自己的国家关进了牢狱。”
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何尝不是保护性的关押？
郑奕君紧绷着脸，再次对之前的自己感到愤恨。
当时，怎么就会跟这种人混到一起？
土肥圆凌川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佝偻身影再次缓缓没入到小巷的黑暗中。
“我期待着你的好消息哦，川崎君。”
很快，那个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郑弈君急促的喘息了一会儿，随后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巷口那片被切割得极不规整的、透着城市光晕的夜空。
他注视着这片夜空，目光极冷。
似乎在这一刻，他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