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幸存者们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远去的雷光,又看了看那栋鬼屋消失的方向。
新加入的幸存者脸上还满是茫然,最开始被吸纳进来,又侥幸存活的几位,脸上就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龙神!是龙神大人救了我们!”
他们都跪倒在地,朝着巨龙消失的方向不停叩拜,喜极而泣。
自那之后,众人等到天亮,那栋鬼屋,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身边。
他们真的得救了!
失去了外界的威胁,团队内部那点脆弱的联系就此荡然无存。
田中介与小夜终于鼓起勇气,向长野提出了告别。
长野有心“挽留”,用他的话来说,田中介的直觉具备着很高价值,但这一次,一旁的铃木翔终于伸手拦住了他。
他叹了口气,“既然那鬼屋已经被神龙伏诛,我们就没必要再如此行事了。让他们走吧。”
两人就此脱离了那个在求生下变得畸形的团队。
虽然这个世界大多数建筑与物资都被毁得差不多了,两人经常食不果腹,但精神上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们相互扶持,在这片废墟上勉强地拾荒生存。
直到三天后,整个世界,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片的土地连带着废墟建筑,竟然浮空而起!
天空不再是单调的铅灰色,而是变得绚烂多彩,出现了极光般的流彩天河。
许多看上去就颇为梦幻的植物与动物,也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田中介与小夜所待的地方,便化作了一块巨大的浮岛。
在度过了一开始的惊惶后,两人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变化。
毕竟在此之前,樱花037区就出现过植物疯长的类似异变。
而这一次出现的异变,想必是与那条神龙有关吧。
虽然不知它是善是恶,但目前看上去,这变化要比那凶残的植物鬼好上太多了。
之后,田中介在浮岛上的一条河流里洗澡时,意外地邂逅了“小介”。
也正是拜小介所救,他才能在浮岛坠落的情况下,保住性命……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田中介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阴暗冰冷的地缝之中。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番回忆下来,他突然敏锐地回想起一个细节。
浮岛坠落……这幅末日般的景象,跟当初那只万米高的巨人离开这个区块时,何其相似!
他再仔细回忆,一个被忽略的画面猛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当浮岛开始崩塌坠落时,那绚烂多彩的天空已经恢复如初!
而那横亘万里的流彩天河,也在同一时间溃散了!
难道说……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说,那条被他们奉为“神龙”的巨龙,也像那只巨人一样,离开了这个区块?
这个世界的变化,是由它的存在所引起的。
那当它离开后,这一切自然也被打回原形!
如果是这样,那小介为什么……
田中介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蹲在旁边碎石上的漆黑夜枭。
小介应该也是那“神龙”所创造的生物才对,如果神龙消失的话,它……为什么没有一同消失?
不过……
田中介看着他,面色逐渐柔和下来。
它一直在这里,从自己醒来开始,就寸步不离地守候着,连视线都没有移动过,那只黑曜石般的独眼始终凝视着自己。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田中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将小介捧了起来,拿到面前。
他发现,小介那酷似人手的五指脚爪上,以及鸟喙的边缘,还在滴落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田中介微微一笑,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温情,调侃道,“小介,是为了把我弄醒,所以主动跑去喝那边的血潭,然后淋在我的脸上吗?
“其实大可不必,等一等就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想帮小介把鸟喙以及羽毛边缘的鲜血擦干。
指尖触碰到鸟喙,冰凉而坚硬。
嗯?怎么还挂着一缕细小的肉丝?
那血潭里……不光只有血吗?
他正要继续调笑,却忽然发现,小介并没有对他的亲昵有所反应。
它只是沉默着,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看向自己胸口处。
嗯?这是怎么了?
田中介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怪异感,他下意识顺着小介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便因此凝固。
自己胸前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衬衫,不知何时,早已完全破碎,露出底下的皮肤。
而在他的左胸口,也即是心脏的位置……
赫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那空洞深不见底,边缘还有血肉翻卷着,甚至能看到断裂的白色肋骨。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呢??!!
“呃……”
田中介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当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心脏”这件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在胸口空洞中轰然爆发,骤然席卷了自己的脑海!
同时,一股铁锈味的暖流从他喉咙里涌了上来。
“噗——”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那黏稠的……与地缝里那条暗河一模一样的……
血。
他不敢置信,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看向手中那只依旧沉默的小巧生物。
那粉白色的肉丝……
那鸟喙上不断滴落的……
原来是他的血?
那他的心……自然也是……
“嗬……嗬……”
田中介的手指虚弱地抬起,想要说什么,却被咽喉里汩汩流出的鲜血堵住。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身体的温度与力气则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我……要死了吗……
是小介……吃掉了我的心脏?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它救了自己,又要杀死自己?
一个被他曾经忽略,在现在看来又理所当然的答案自意识中轰然炸响。
是因为小介……也是鬼吧……
对啊……
那万米巨人创造了那么多的植物鬼,它们无一不具备强大的能力,很多植物鬼连那鬼屋都觉得棘手……
而小介这些神奇的生物,是在那巨龙出现之后一齐出现的。
但是,自己那引以为傲的直感……
为何没有发出提示呢?
如果在遇到小介的第一眼就提示自己的话……
不对,那自己在浮岛陷落时,应该也会随之丧生吧。
田中介露出苦笑。
也罢。
因它而生,因它而死,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
真的好不甘心啊。
田中介抬头望天,试图留住透过来的光线驱散眼中黑暗。
啊……
这种温暖的感觉……
真好啊。
他想哭,却又没有力气。
他经历了植物鬼的异变,经历了那夜逃亡,目睹了连续的惊天战争,又在鬼屋的阴影下挣扎求生了数个月……
他跟小夜多次崩溃的想要自杀,又彼此安慰,互相帮扶着挺到现在,好不容易窥见了曙光。
最后,却还是要死吗?
意识的最后,他仿佛看到,那只黑曜石般的独眼深处,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就在田中介的视线即将陷入黑暗时,一个模糊的人影忽然出现,挡住了那迎面射下来的一线天光。
紧接着,一个陌生、却又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来人在他涣散的视野中迅速放大。
那人看着他胸口的空洞,又看了看他手上那只漆黑的“夜枭”,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安慰:
“不要想太多,你没死。”
似乎是觉得不够严谨,来人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