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意义来说,田中介与小夜是被长野所救,但他们在心里却很难对这个撕破脸的男人……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激之情。
反倒是有一种混杂着恐惧、憎恶,以及些许悲凉的复杂情绪在心头升起。
原来,一起逃难,一起求生,并不代表众人真的就是同伴了。
长野悠一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暴力,撕开了那层名为“友情”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真相。
意识到这一点后,这个团队也愈发地风雨飘摇起来。
当晚,没有人说话。
佐藤健太陷入了沉默,他双拳紧握,田中介看出,他明明很想把那一拳打出去,最终却没有付诸行动。
失去了灵异的威胁,在长野悠一撕破脸之后,他已经无法与这人抗衡了。
而田中介和小夜则蜷缩在安全屋的另一边,尽可能地远离众人。
在心思叵测间,众人昏沉睡去。
但高桥临死前那绝望而不似人声的惨嚎,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变成了一根根无形的尖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一早,当众人醒来后,鬼屋早已消失不见。
但幸存者心中的阴霾反而越加浓郁。
最终,还是长野悠一主动打破了这死寂。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众人对他的敌意,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怒视着他的佐藤健太身上。
“你们觉得我冷血,残忍。”
他顿了顿,“但如果昨天死的是小夜,或者是田中介,你们是不是就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牺牲?”
佐藤健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夜挽住了田中介的手,同样沉默。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是“既得利益者”。
长野揭露了这一点,用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剖析着他们面临的处境。
“我知道,你们不会领我的情,毕竟该死的总会死。说不定还有人在想,白天分散寻找物资的时候,找个机会逃走。”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田中介和小夜,“但问题是,逃离的人,等情绪平复下来,不再那么恐惧了,鬼屋是否也会重新出现在他身边?
“一个人单独行动被拉入鬼屋,是必死无疑的。
“越多人分散,也就有越多人死亡。
“如果团队分崩离析,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那栋鬼屋如影随形,它需要的不是杀戮的数量,而是恐惧本身。
只要他们还是人,就不可能永远活在恐惧中,而一旦遗忘,鬼屋便会如期而至,用新的死亡来“提醒”他们。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可单纯由我来决定谁去送死……被选中的人必然不会甘心,就像昨晚的高桥一样。”
长野悠一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丝类似于“烦恼”的表情,“既然这样,倒不如我们一同树立起共识,将敌意引向外部。”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提案。
“虽然我具备灵异,但与那鬼屋的差距太大。
“所以再这样下去,等你们死了之后,也必然会轮到我跟铃木。
“我们其实是平等的,没有人能逃过它的杀戮,只是死的或早或晚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倒不如努力求生,通过‘填充人数’来延长活命时间。
“之前虽然有植物鬼到处肆虐,但总归是有人活下来的。如今植物鬼尽数死绝,那些幸存者为了寻找物资,应该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隐藏自己了。
“人是集众生物,看见人数多的团体,天然便会关注。只要我们表达出足够的友善,总会有人愿意加入进来,寻求抱团取暖。”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那未尽之语的含义。
新加入进来的人,自然就会成为下一次鬼屋出现后的“祭品”。
这是一个何等残酷而恶毒的计划?
它将人性丑恶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让在场众人去主动帮鬼搜寻幸存者,然后用别人的生命来为自己续命。
为虎作伥。
田中介突然想到了这个成语。
这……不就是鬼屋希望的“散播恐惧”吗?
他对此感到一阵反胃,小夜更是脸色煞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包括佐藤健太在内,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
沉默,在这种情况下就是默认。
是啊,谁都渴望活下来。
哪怕是多活一天,一个小时也好。
毕竟,活下来就有希望,就有可能等到那个“保护区”的到来。
为了这一线希望,为了能够保住自己珍视的人,在场众人愿意将自己的良知与人性一同献祭。
就这样,即将分崩离析的团队被长野勉强捏合在了一起,他强行凝聚出了一个畸形而脆弱的“共识”。
他们制作了一辆简易的板车,将搜集到的罐头、瓶装水等物资堆在上面,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大摇大摆地在废墟城市中穿行。
他们似乎为末日的离去而狂欢,而这种行为本身……就能牵动幸存者为数不多的神经。
四天之后,他们真的“钓”到了两条鱼。
那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瑟缩地想要寻求一些生存物资,又被长野温和地接待。
田中介记忆犹新,在听到长野愿意接纳他们后,两人眼中都迸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他们毫无防备地加入了进来,感激涕零地诉说着经历,自己是如何在植物鬼的肆虐下艰难求生。
田中介和小夜看着他们脸上那真诚的笑容,心中却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
他们在一瞬间有心提醒,想让两人离开,可迎上长野那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而两个幸存者,为他们争取到了两周的安宁。
在这期间,团队又陆陆续续地吸纳了几个新的幸存者。
田中介与小夜因此活了下来,却也越来越麻木。
每一次有新人加入,他们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视线,不敢与他们有任何交流。
而无一例外的,这些幸存者在死去同伴之后,立刻明白了这个团队所面临的处境。
可他们已经同样被鬼屋盯上了,只能随波逐流的去寻找新的幸存者,这样一来,至少牺牲者不会轮到他们自己。
田中介只感觉灵魂被反复炙烤,煎熬,这种过程甚至比死亡本身更痛苦。
直到两个多月后……
一个寻常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橘红色。
团队刚准备过夜,而田中介那犀利的直感再一次疯狂预警。
他猛地回头,果然,在百米开外,那栋熟悉而残破的日式木屋再次出现了。
“又……又该有人……”有人颤抖着说。
团队里新加入的几个人互相还有些不解,而小夜与佐藤等“老人”则是一脸的麻木与认命。
又到了……献上“祭品”的时候了。
鬼屋在众人眼前变为恢弘的府邸。
毫无疑问,经过数月的休养以及源源不断地恐惧情绪下,它已经恢复了状态,还比之前更胜一筹。
眼看那大门将要打开,将众人纳入其中——
天地间,风云突变!
毫无征兆的,铅灰色阴云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在天穹之上形成一个巨大而压抑的漩涡。
云层之中,银蛇乱舞,发出阵阵沉闷的雷鸣,那骤然降低的气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那是什么?!”佐藤健太惊骇地指着天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光芒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如银河泻地,朝着府邸直贯而来!
电光闪烁间,云雾向两边散开,露出了这落雷的主人。
那是一条龙!
一条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龙!
它龙首高昂,双瞳中有雷光闪烁,冷漠地俯瞰着脚下大地。
那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仅仅是泄露出的一鳞半爪,便足以遮天蔽日!
巨龙甫一出现,就带来了一种夺人心魄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被这史诗般的景象震撼得呆立当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哪怕是田中介,亦有刹那的失神,情不自禁地想要发出感叹。
“昂——!!!”
高亢的龙吟响彻天地,众人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府邸将要打开的大门早已被那落雷击碎!
这条龙……不是冲着众人来的?
田中介心中发出疑问,下一刻,巨龙动了。
它轻轻一摆龙尾,狂暴的雷霆便轰然落下,目标直指众人眼前的这栋府邸!
“轰隆——!!!”
雷光炸裂,地面剧烈震颤,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纷纷分散逃跑到了远处!
那栋鬼屋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它来不及去追逐四散的众人,在雷电落下的瞬间,黑气冲天而起。
整栋府邸迅速膨胀、变化起来,其交错的回廊迅速延伸,天花板更是主动卸下,一个手持巨刃、身周盘旋着三柄长剑的魁梧人形妖怪,自府邸中咆哮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大岳丸!”
佐藤健太咽了口唾沫,他对于这类民俗总是很了解,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传说中,它是可以驭使暴风、火雨跟雷电的鬼神!”
大岳丸怒吼着,身边三柄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竟真的将大多数雷霆给硬接下来,甚至试图将其引向天空,重新射向那条巨龙。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条巨龙根本没有将这所谓的鬼神放在眼里,它龙首微垂,天空中便有更多落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十道、百道、千道……
无数道雷电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鬼屋所在地尽皆化作雷霆的炼狱!
大岳丸的抵抗在这样毁天灭地般的攻势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它仅仅支撑了不到半分钟,便在密集雷暴中被轰得支离破碎,连带着那座庞大的日式宅邸,同样有大片区域化为漫天飞舞的焦黑粉末!
鬼屋变回了那栋残破的木屋模样,它惊恐地朝着远方遁去。
可天空中的巨龙速度比那千骨巨人明显快了不少,它飞在天上,一路劈下落雷,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焦黑的痕迹。
一龙一鬼就这样纠缠着,很快就消失在了天边。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