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毒552区，这片地域一直比较落后，当地人一直都秉承着日落关灯的理念，又因为海拔较高的缘故，基本没怎么受到过光污染。
在异变之前，该地区在博尔特暗夜星表中的评分是1级，得到了“最黑暗”的夜晚这个评价，观测星空的条件极佳，在特殊的时间段，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银河细节与黄道光。
可如今在这片山谷里，营地竟罕见的点起了大量篝火，将狭长的一片地段全部连起，撕碎了这片纯净的夜幕。
一间用几块破损金属板和防水布临时搭建的简陋屋子里，卫正阳正独自静坐。
身旁的军用罐头早已冰冷，肉糜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油脂，他却一口未动。
昏黄的应急灯光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屋外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他从沉思中拉扯出来。
那是大量幸存者混杂在一起的议论、争吵，甚至是祈求。
而所有的声音，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尼古拉。
许多幸存者曾亲眼目睹这位如棕熊般魁梧的男人为了保护他们而浴血奋战，也因此，这个男人成了该营地当之无愧的领袖。
可人总是要向前看，在危难的时候，他们总是可以因为生存而勉强自己。
但真的脱离险境，感激的情绪便会逐渐褪去，在物资短缺的现实困扰下，人性总会让他们下意识的提出更多祈求。
“尼古拉先生！我们的食物快没了！”
“大人，我的孩子发烧了，需要医疗……咱们这边……”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厚重的防水布帘被猛地掀开，尼古拉和阿列克谢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名守卫立刻见缝插针的挡在门口，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驱散了意图跟进来的人群。
“尼古拉与阿列克谢先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议！都回去休息！
“与其在这里叫唤，倒不如好好保持自己的体力！”
喧嚣声渐渐平息，布帘重新落下，以其为界点，嘈杂声终于被隔绝在外。
一瞬间，那一向坚定且时常豪爽大笑，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击倒他的壮汉居然因此释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随手抄起一个凳子就坐了下来。
阿列克谢也脱下衣服，烦躁地抓了抓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脸上满是厌倦。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身心俱疲了。
“妈的，比跟鬼打仗还累。”
尼古拉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立马注意到了卫正阳桌上那未曾动过的罐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尚有余温的递了过去。
“吃点热的吧，脑子转得快些。”
卫正阳接过罐头，冲他点了点头：“多谢。”
尼古拉在他对面坐下，不知在哪里掏出个瓶子，灌了一大口烈酒，这才像是缓过劲来。
他看着面前这位神秘的大夏人，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说起来，卫……这次从你们大夏区过来的，不只有你一个人吧？
“你们没留下什么联络的方式？这个区块很危险，不会出什么事吧？”
卫正阳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确实不止我一个，但是区块间的转移充满了随机性，或许我的同伴们被传送到了比较远的地方。
“不过不用担心，他们都有着很强的保命能力，有人能够快速找到我们，现在还没来，可能是他们被什么事缠住了？”
卫正阳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他话锋一转，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比起这个，我其实想了一下午……关于今天上午在远方突然出现的那尊巨人。”
这个做法很成功，很明显，大斯区的这两位也很重视这个问题。
尼古拉脸上刚因为饮酒浮现出少许快意，听他谈起这个话题后动作不由得一僵，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阿列克谢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面对伪领域级的鬼，他就已经很难起到作用了，而上午出现的那只巨人……光是看上去就让人心颤！
可以预见的是，后续哪怕要做出针对性的防范，尼古拉也不会允许他入场帮忙。
被国家冠以“炽热之翼”称号的他，一直都因为飞行与群战方面的得天独厚而具备独特的战术地位，但这次灾难区之行……
他更多都是担当一个快速联络的信使，负责接人以及传递信息。
尼古拉却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心思，只是又狠狠灌了一口酒，“блядь（踏马的），昨天才刚封印两只伪领域级的鬼，今天又来一只，看起来还更厉害了？
“这贼老天，真要把人全都逼死不成？”
看得出来，尼古拉相当郁闷。
毕竟每一次新鬼的出现都意味着一场动荡，灵异之间发生冲突后，或双双退避，或一方逃逸，最后都会导致其盘踞的地域改变，而对于地域内的幸存者来说……
要想存活下来，往往需要用生命去试探出新的禁忌。
他们好不容易引来了大夏国的援手，昨天一次性解决了聚集地附近的两只鬼，刚以为能喘口气，再慢慢去探索其他鬼的能力，逐步封印，结果今天突然告诉他们……
鬼那边也迎来了“援兵”？
太搞人心态了！
“那尊巨人……你觉得也是伪领域级别？”
卫正阳偏过头来，凝视着他，“我不信你们感觉不到，仅仅是一眼，那种实质性的冲击力，绝不是咱们封印的那两只鬼能比！
“我也见过不少只伪领域了，基本可以断定……
“那只鬼，绝对就是领域级的存在！”
“领域鬼？得了吧，卫先生。”尼古拉嗤笑一声，似乎对他斩钉截铁的断定不以为意。
他将酒瓶狠狠墩在地上，含混不清地说道：“你没见过我们区真正的领域鬼，所以才会被这种场面吓到。”
“没错。”
阿列克谢终于找到机会沉声附和，他迫不及待的开口，声音沙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混杂着恐惧与骄傲的复杂情绪。
“我们区的那位‘主宰’是一头由寒冰组成的巨龟，它的体型可比这个巨人大太多太多了。
“那才叫领域鬼，它与那只光是体型大的巨人完全不能比，两鬼之间有着实质性的差别！
“那只巨龟，它仅仅是存在，就彻底改变了我们整个大斯区的生态！
“你能想象到吗？足足零下一百度的常态低温，整片地域全部变为冰原，到处都刮着永不停歇的风雪……
“这种层次的存在，跟神明都没有什么差别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由带上了一丝不屑，“而这个巨人，它也配叫领域？
“它只是凭空变出了一片山脉。影响的范围，也仅限于它身躯所覆盖的那片土地。
“要我说，它、它可能很接近领域，但肯定没突破那层门槛。”
阿列克谢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身为“大斯区幸存者”的倔强与骄傲，让卫正阳满脸古怪。
这种表达方式，他孩童时期常用，自己只能考第二名，就疯狂的吹嘘第一名如何如何聪颖……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是对策人。
一个肩负起整片地域，哪怕沦陷了，也肩负着这数千人营地生命的对策人！
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倔强，卫正阳选择毫不留情的将幻想打破，他在两人说完后，轻轻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们觉得，我们有收容它的能力？”
一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尼古拉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阿列克谢刚刚拾起的骄傲，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
哪怕是昨天的那两只伪领域，他们也是倾尽了全力，还是在卫正阳一人拖住两鬼的情况下才将其解决掉……
可那两只鬼与今天上午看到的巨人相比……
简直就像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辩驳的冰冷事实。
“……如果它只是伪领域级的鬼，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少顷，还是尼古拉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他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固执地继续争辩。
“你可能不了解，我们大斯101区的面积，可比这个区块要大得多！”他再次抛出新的论点，仿若要给自己打气。
“但那只巨龟仍然覆盖了整片区域，而那个巨人不同，它连眼下这个区块都没有能力影响，所以它必不可能是领域鬼！”
这番话还真有些道理，卫正阳却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尼古拉也越说兴致越高，自己也沉浸在了幻想中，“说不定，那个巨人只是单纯的鬼躯大而已，性质多点在威慑上面，只是单纯的吓人。”
“你说的很有道理。”卫正阳点头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宣泄，“但我们不能仅靠一个猜测，就贸然的与他作战。”
紧接着，卫正阳紧蹙着眉，“我思考了一下午，想了很多关节，其中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它，是从哪里过来的？”
尼古拉自然地张开口，“这还用说？肯定是那个特定通道呗，我们也是从那里过来……”
说到这，尼古拉的脸突然一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卫正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平静得可怕，“据我所知，与身毒这个区相邻的，只有我们的大夏区，以及另一边的大斯区。
“可我们大夏660区已经平定，并没有关于这尊巨人的目击报告。
“甚至我们保险一点，再往我们另一边去推导，与我们大夏毗邻的另一边南寒区，大夏331区，徳意志区……这些区块里，也都没有这个巨人的存在。
“那么，你们觉得……它究竟是从哪边过来的？”
卫正阳每说一分，尼古拉与阿列克谢的脸就白上一分，竟再也没有心思去反驳了。
两人面面相觑，瞳孔骤然收缩。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是啊……从哪里来的？
非此，非彼，那便只剩下一个最不可能，却又唯一的答案。
一个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栗的答案。
卫正阳看着他们剧变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经想到了。
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冷静的推导，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来粉碎他们的幻想。
“你们，有多久没回大斯区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