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灰白色世界,陈宵置身其中,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又一出默剧。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几个人给包围,不断踩踏着。
男人表情狰狞,面孔完全扭曲,似乎还在怒骂着什么。
最终,其中一个人看不下去了,将其他人推开,将刀拔出,欲要将其挥下。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男人脖颈的前一刻,挥刀人的手突然一顿,就这样无力地倒了下去。
滚烫的鲜血溅了男人一脸,周围的人也陆续倒了下去。
男人看向前方,远处有几个穿着不同制式军装的人走了过来,手里的枪管正冒出硝烟。
看着那些人高挺的鼻梁,尽管没有色彩,可陈宵依然能分辨的出。
这些人是洋人。
从其制服以及周围的街道来看,这应该是很久之前的服饰。
洋人走了过来,有谄媚的人跟在身旁,颐指气使的向男人询问着什么,数次交谈之后,那人点头哈腰的转述,随后让男人在前方引路。
最终,众人来到了到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园子跟前。
看着洋人满意地大笑着踏入园门,男人拿着手里的几枚银币,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不明意义的嘲讽。
后续如何,与他再无关系了。
男人买了些许吃食,回到自己破败的家,在城角塌了一半的民屋里,一个年老的女人骨瘦如柴,正安静地躺在草垛上。
男人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馒头与板鸭掉在地上,他有些趔趄的走了过去,将手指探在她的鼻息上,全身抖如筛糠。
但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天黑。
……
画面流转,男人再一次出现,此时他身上的衣物已然好了不少,整个人也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他站在码头上,对着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力工大声呵斥,然后指挥他们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搬上靠港的巨大轮船。
待箱子全部搬上去后,在他身边,有人站在一旁,满意的与他交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船去。
这人的面孔……陈宵若有所思,是之前救下这人的其中一个洋人。
看来,这两个时间点并未间隔多久,可能也就个把月而已。
终于,船只离港,男人挥手等了很久,这才眼珠一转,七拐八拐的走到个偏僻角落里。
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草垛背后,男人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青花瓷瓶,造型与纹理看上去极为精美,他抚摸了几下,将其藏入怀中。
可这一幕,恰好被一个路过的力工看见。
男人揣着瓷瓶,熟门熟路地钻进当铺,当他走出当铺后,脸上已经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怀里更是变得鼓鼓囊囊。
他快步拐入一个小巷,这是男人的新家。
一个温婉的女人从中走出,她被男人焦急地拉入屋内。
门外,那个力工正站在一旁,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狠,直直注视着墙壁,似乎能够透过砖石看见里面的场景。
黑夜,男人身子突然一抖,他坐起身,似乎听到了什么。
看着外敞的房门,一把闪着寒芒的刀突然迎头劈来,男人反应极快,立刻向旁边一扑,虽然狼狈,却躲过了这次突然的袭击!
月光的映照下,力工几步踏入房门,他拿着短刀,继续扑了上来。
男人满面愤怒,他被用手臂格住短刀,随后一脚踢在力工的胸口处,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最终,男人将那把短刀捅进了力工的胸膛,完成了反杀,他愤怒的脸颊终于缓和下来,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但他刚躺下没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看着凌乱的床铺,大步踏出房门!
在月光的映射下,那个温婉的女人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
男人看着这一幕,身体再次瘫软,无力的跪倒在了地上。
……
汽笛长鸣,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古朴唐装,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轮船上走下。
陈宵仔细端详,面前这个男人已经衰老了很多,显然此人已过中年。
他似乎发迹了,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道,续弦的妻子又去哪了?
看周围的场景与建筑风格,男人应该是远渡重洋,来到了异国他乡。
然而,他刚下船没多久,就在一个偏僻的小巷被劫匪给盯上了。
劫匪嚣张地笑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男人眉心。
男人试图交谈,却被劫匪不留情的打断,他满脸不甘,最终似乎认命,劫匪则大笑着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劫匪一个不稳,差点摔到地上,子弹擦着男人的身体飞过,男人抓住机会,抓住劫匪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
男人则趁机踢在他的双腿间,顺势夺过枪,再次将劫匪反杀。
他松了口气,欣喜若狂地回头,想要抱住自己的女儿,脸上笑容却瞬间凝固。
小女孩倒在血泊里,衣服上出现了一个洞口,汩汩地流着血。
是刚才那颗走火的子弹。
男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嘴唇颤抖,他看着女儿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先是无声地流泪,然后是压抑的抽噎,最后变成了又哭又笑的癫狂。
许久,一切归于平静。
他将小女孩在附近的山坡上葬下,而后坐在坟前,看着落日,脸上是一种超脱的平静。
他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双眼微阖,平静地扣动了扳机。
……
又过了许久,一个拾荒人路过此地,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男人身上那件几乎崭新的唐装,以及所有值钱的衣物都扒了下来。
……
意识深海中。
三枚瑰红的音符盘旋飞舞,簇拥着一个灰蒙蒙的光团不断下沉。
三枚音符裹挟着灰色光团,在下沉的途中不断转换方向,直到其与一个交融着红与绿的光团触碰,看着一个漩涡从中凝出,三枚音符这才迅速抬升,重新飞回到海面上。
向下望去,灰色光团上流溢出不少碎片,其中光彩再次黯淡了不少。
而被碎片嵌入的红绿光团,却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原本有些泾渭分明的红与绿,在加入了灰色碎片之后,突然狂暴的颤动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
碎片晕染进光团之中,红与绿避开灰色的部分,在边缘不断闪烁,旋转!
很快,两者褪去了原有的色彩,而浸染的灰色部分也停止了扩张,并且向内收缩起来。
一种全新的性质,开始在这融合中悄然诞生。
……
镜中世界。
鬼宵庞大的阴影之躯沉寂在地上,不再扭曲,不再扩张,偶尔还会剧烈的抽动几下。
如果说之前吞噬特伦斯的半个镜像分身,对它而言只是开胃小菜,尚能游刃有余的处理,甚至关注外界战局……
那它欲要吞噬的唐装黑影,就宛如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逼得它不得不倾注全力,全神贯注去消化,镇压。
它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不断消沉,可每当这个时候,体内又会涌出一种新生的力量,让其精神焕发。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其鬼躯内激烈冲撞,但每一次剧烈冲突时,又有不少舒爽的感觉涌上心头,冲突也迅速消弭下去。
是【契合】吗?
鬼宵猜测着,还好吞了那个家伙,不然它的鬼躯恐怕早已分崩离析。
吞掉一组完全相冲的性质,比它想的还要艰难。
也正因此,当这个镜中世界的“新主人”,仅剩的“特伦斯”悄然做出行动时……
全心消化体内灵异的鬼宵,没有丝毫察觉。
……
“呼……”
尼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丝恐惧都排出体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不再是先前那副神智都被勾走的模样。
仅仅是那么几秒钟,自己就落得这种地步?
这就是……灾难区吗?
若非托恩及时将他带了进来,尼德觉得,自己恐怕要落得与外界安东尼一样的下场。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托恩正蹲在地上那两名昏迷过去的对策人身上一阵翻找。
很快,托恩从其中的大西国黑人怀里,找出了一个由不知名紫色水晶雕琢而成的笼子。
那笼子只有巴掌大小,托恩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手将之收起。
感觉这个人……好像没之前那么冰冷了?
尼德迅速在脑海中剔除这个想法,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托恩先生。
“这次……我尽心尽力,满足了您的一切要求。您承诺过……”
托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闻言笑了笑,竟让尼德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他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托恩指了指地上那两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
“放心好了,我承诺过会给你好处,”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两只鬼,就是我留给你的。”
“这俩……”尼德眉头一皱,刚要继续询问,旋即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过来。
不是两只鬼。
是这两个人,以及他们所驾驭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