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确定她到底叫不叫庄烟!!
呵呵呵,记忆是假的,感情是假的,那什么……
是真的?!!!
殷太道猛地垂下手,指节磕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响。
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一丝眼泪涌出,砸在地面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父亲是真的。
那个酗酒成性的男人,从来不会叫他的名字,只会在喝醉后揪着他的衣领骂“拖油瓶,“跟你妈一样恶心”的父亲。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直到有次深夜,他躲在门外,听见父亲在电话里吼:“我就是要把他留着,让那个女人一辈子不安生!”
原来他不是儿子,只是父亲报复母亲的工具。
父亲从不想给自己生活费,甚至早就有让自己辍学的念头,但他没那么做,因为这些行为可能会丧失掉自己的抚养权。
只要他还在,母亲就会挂念这边。
所以当他稍微“不听话”的时候,就会迎来毫不留情的毒打,打得他一天都下不了床。
父亲终于有正经的理由来发泄怨怼。
母亲也是真的。
那个女人确实关爱自己,也想过把自己接过去。
可这种感情,并不坚定。
因为她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曾偷偷跑去母亲的新家,看见她抱着新的孩子笑,眉眼温柔。
可当他出现时,母亲的笑容瞬间僵住,因为她身边的男人满脸嫌弃,毫不掩饰。
母亲想把自己接过去,可她同样要顾及爱人的看法,所以每次见面,他都会说自己在这边过得很好。
所以他宁愿留在父亲身边受气,也不想被那个男人冷眼相待。
两个家里,其实不管哪一边,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从来都是个多余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会有当英雄的梦想?
殷太道盯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上沾着的泥土此刻宛如千斤重压。
要为庄烟报仇?要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都是虚假的。
自己从未有过崇高的理想?
只不过是想翻身罢了。
想要翻身,让父亲后悔没好好对他。
想要翻身,让继父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想要翻身,让周围的人赞扬他,簇拥着他,将他当做中心。
想要翻身,让连自己都厌恶的自己好好看看……原来自己能行。
保护别人?不过是给自己这种庸俗的情绪赋予一个高尚的理由罢了。
一个从小就没感受过爱的人,哪里会有那么伟大的情怀?
到头来,不仅仅是幕剧鬼在欺骗自己。
连他自己,都在欺骗自己啊。
殷太道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甚至想要呕吐出来,对自己的思想呕吐。
大片的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他捂住脸,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抽泣,像受伤的小兽,连哭声都不敢放大。
这个男人,早就把那道音符植入了自己的脑海。
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懂得自己的真实想法。
自己欺瞒过了自己,却没有欺瞒过他。
被他刻意美化的思绪,被他强行拔高的梦想,都在此刻碎得彻彻底底,连带着他最后一点伪装的倔强,也在这个男人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哭什么。”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没有温度,却奇异地让他的抽泣缓了些。
殷太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陈宵蹲在他面前,眼神依旧平淡,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想让别人高看,想让伤害你的人后悔,想听到赞扬……这本就是最正常的想法。”
陈宵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错就错在,不敢直视它。”
“你不敢正视自己,甚至鄙视自己。”
“所以它给你造了个‘主角梦’,你就信了;它给你塞了些‘温暖’的假象,你就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殷太道的眼泪还在流,可心里那种窒息的疼却轻了些。
“想要掌控别人,想要不被欺负,想要活得体面,很庸俗吗?”
陈宵站起身,将他一并拉起,“我觉得,这叫真实。”
“真正庸俗的,是你不敢面对这种真实,一昧躲在虚假的梦里不敢承认。”
“想要拿起,就先要学会放下。”
“想要掌控他人,先要掌控自己。”
“可你一直以来,甚至连认清自己都做不到,何来的掌控?”
“也只有看清自己,才算有资格,去真正理解【幕剧】这性质。”
殷太道抹了把脸,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两道灰痕。
他看着陈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终于不再发抖,还莫名地涌出了力气。
是啊,英雄的起点,或许并不需要一个崇高的理想。
带着这些真实的欲望,一步步前行,这又何尝不能算是……
一个英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