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长廊总是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儿。
殷太道拎着水果篮和一小束鲜花，脚步放轻。
瓷砖地面被擦得锃亮，映出天花板上吊瓶架的影子，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又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靠窗的长椅上，一位老太太正给轮椅上的老爷子削苹果，果皮连成细长的一条垂下来，老爷子眯着眼晒太阳，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不远处的护士站里，年轻护士们低头写着护理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他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捧着化验单匆匆走过，眉头紧锁；有人刚结束探视，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还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慢慢踱步，互相打着招呼。
没有紧绷的神经，没有潜藏的恶意，连空气都带着种松弛的暖意。
这是往日见怪不怪的景象，可现在却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毕竟就在凌晨时分，他还在跟恶鬼‘搏斗’，甚至还一度陷入绝望之中。
或许，对策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这样的世界能够维持下去吧。
老高住在住院部三楼最东侧的病房，豪华的单间。
这么有钱的一个人，却甘愿窝在自己的高中当一名老师，殷太道再次感慨自己的幸运。
殷太道走到门口时，正看见护士拿着体温计出来，他礼貌的点点头，稍微询问了一下情况便走了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高炎半靠在床头，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的悬带上，右手正翻着一本旧书。
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没刮干净的胡茬照得清晰可见。
如果他没摆出这副嫌弃表情的话，那就更好了。
“来了？”高炎抬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顿了顿，拿出手机看了眼。
“这个时间点，你又逃课了？”
“咳咳，心切你的伤势。”殷太道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又将鲜花插进窗台上的空瓶里，“护士说你恢复得很好？”
“那位郑警官不是说了？对策人的恢复力异于常人。”
高炎合上书，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
他说话时左臂微微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殷太道却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他坐下时还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盘，几枚白色药片整齐地排在瓷盘里，旁边的水杯正冒着热气。
那药片，是止痛药？
想想也是，就算对策人的恢复力远超常人，可再强的恢复力，断臂重接的疼痛也不会凭空消失。
“你还是对学习上点心吧，学习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开拓你的眼界，活化你的思维，不要以为对策人就不——”
“哦，对了，你的课好像被物理老师代课了，不过说实话，我感觉他讲的还不如你，老高啊，你得快点恢复好啊！”殷太道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打断高炎的絮叨。
“你还能听出别人讲的课怎么样？”
高炎挑眉，语气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充满了无奈，“算了，我说不听你，等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偷的懒，将来都得加倍补回来。”
“嗯嗯！！”殷太道嘻嘻哈哈的笑着，心想总算把这话题给蒙混了过去。
他左右看看，干脆从水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开始削皮，“对了，郑警官后来联系你了吗？”
“嗯，早上打过电话，问我那栋大厦里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没有；之后还来看过我一次，送了我这本案集，说能够帮我打发打发时间。”
高炎说到这，感觉有些奇怪，“他没联系你吗？不是你跟他接触的最多？”
“不一定哦，”殷太道的眼睛微微眯起，做出神秘的模样。
“你还记得郑警官喊出那个人名吗？明显是他的伙伴被那只鬼给……”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苹果先切开一半，递给高炎。
“对策人这个职业，看起来确实凶险啊。”高炎接过来，赞同的点点头，又有些奇怪，“你突然扯这个干嘛？”
殷太道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个圈，看上去有些无奈，“你没注意到吗？郑警官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啊。”
“要我说，他缅怀那位已经死去的同伴时……跟看你的时候，那感觉差的不多。”
“你是说……”高炎眼睛微微睁大，他脑中再次回忆起最后出现的，那只半人半蝇的怪物。
再想起郑寒山当时那有些哽咽的话，突然觉得手里的苹果有点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削苹果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鸟鸣。
天光逐渐黯淡，地板上投下的光斑一点点挪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炎许久没有说话，他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像是在沉思中睡去了。
殷太道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递过去，见他没醒，便放在一边，自己拿起那本旧书好奇的翻看起来。
书里夹着几张泛黄的书签，上面用刻画着狰狞的鬼物，这本书讲述了很多关于鬼的灵异事件。
从调查，再到深入，最后到接触与收容，其中还掺杂了些许起伏转折，最后再到具体信息的总结与鬼生成的背景……
如果不是已经接触到了鬼，殷太道肯定会以为这只是个灵异小说，可现在来看……
它分明是对付鬼的种种案例！
说不定就是郑寒山甚至他同伴的亲身经历！！
这案集写的有些干巴，或者说就是公式的报告文体，可殷太道却看得入了神，直到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才惊觉天色已经极晚了。
再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快10点了。
“该回去了。”高炎不知何时醒了，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殷太道，也看着他手里的书。
“再晚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了。”
“他么？他可……算了，也好。”
殷太道把书放回原处，还有些恋恋不舍。
他起身时碰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将其扶好后，又帮高炎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啊。”
高炎“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似乎又要睡去。
殷太道走到门口，可刚握住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低低的声音：“太道，那个钉子……小心点用。”
“我隐约记得，普通人不要太过于接触灵异事物……至于为什么，我忘了。”
“总之，还是小心点的好。”
殷太道挑了挑眉，但看着高炎沉静的侧脸，他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