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中发了狠之后,殷太道再次趴回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挨到中午,眼看着离饭点儿越来越近,物理老师布置完几道题便提前走人,而教室里的议论声也立马聒噪起来,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假装做题,却频频看向角落里的殷太道;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却逐渐大了起来;甚至连前排那个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三次。
殷太道假装睡着,实际上却在桌洞里拿出面镜子,时不时调转角度,观看周围人的反应,仔细倾听附近越来越大的议论声。
如果说早上除了部分人,大多数都是因为脑海中的影响,在放大疑心……
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现实舆论了。
昨天毕竟是周日,而那个男生又不敢在群内公开造谣,还是得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再加上鬼可能在无形中推波助澜,才能真正把这个消息扩散开。
放学铃声响起,殷太道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转头看见后桌同学已经避开他的视线。
这嫌恶的表情……开始觉得自己碍眼了?
这是个好事儿,殷太道默默想着,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而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班级里猛地炸开了锅。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完饭后,发现班级里不少同学已经来到这里打完菜,坐在四面八方的位置上朝着自己指指点点。
邻桌的陌生学生已经在压低声音议论——“听说就是他说漏的嘴,却让庄烟……”“看着挺普通的,没想到这么狠”……
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殷太道将餐盘放在回收车里,开始有些满意这进度。
他回到教室,重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续深呼吸了几口气,又默念了几遍庄烟的名字,莫名感觉周围的恶意又浓郁了几分。
当一个人同时触犯两条规则后,应该是哪只鬼先下手,这人就会成为哪只鬼的猎物吧?
自己如何保证刚好能让两只鬼同时为自己出动呢?
无法保证。
但陈宵与郑寒山却同时找上了自己,他们似乎笃定了这一点,就好像从自己身上看出了特殊的价值。
可这两个人都不愿透露更多,而殷太道也无法让他们告诉自己,该如何做。
那只能这样了,以身入饵,这可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也可能是那两‘人’想看到的。
无所谓了,只要能报仇就行,我就按照你们安排的来……
殷太道默默下定决心,打算再把这个进程加速一下。
“他们都在编排我……”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都在编排我……”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念咒。
殷太道不懂什么催眠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降低自己意识对抗的办法——通过一遍遍的重复,让自己想法变得机械,麻木起来,让脑海中回荡的情绪成为主流。
‘还不够……得把主动权完全交出去。’
他想着,从桌洞里翻出数学试卷。
中性笔在指尖上舞动,殷太道神情专注,做题速度飞快——他跳过了一道又一道题。
很快,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卷子上的数字全部活了过来,在眼前打转,最后又莫名组合成一张张嘲讽的脸。
他并没真的睡过去,只是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只有脑海里的窃窃私语越来越清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议论他,指责他,把最不堪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他抬起头,周围的同学已经陆续吃完饭,回到班级,他们虽然还在议论,声音却降低了不少,有些人更是往课桌上一趴,开始补起觉来。
可在殷太道的眼中,一切都开始变形——有人的脸被拉长,上面的褶皱都对着自己;有人的脖子像蛇一样细,脑袋摇摇晃晃;还有人的四肢扭曲成奇怪角度,在各个方向对自己指指点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迷涌上心头,殷太道感觉连呼吸都带着股寒意,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整个下午。
直到又一次放学铃声响起,似一道惊雷划破混沌。
殷太道猛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拔腿就往教室外冲,动作快得掀起一阵风,完全是当初庄晓艳从班级里跑出去的场景重演,带着种近乎崩溃的仓促。
“他跑什么?”
“该不会是做贼心虚了吧?”
“我就说他有问题……”
议论本来经过了一天,逐渐走入低迷,此刻却被这举动再次掀起了高潮,同学们的嘴就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体育班主任这次早早地等在门口,他大步走进来,手掌重重拍在讲桌上,“砰”的一声震得黑板都嗡嗡作响。
“都吵什么?放学了赶紧回家!”
这一声很及时,学生们面面相觑,悻悻地收拾东西离开。
班主任则拎了个黑色挎包甩到背上,转身往楼下走去,步伐快得有些异常。
殷太道明明是第一个冲出这栋教学楼的,却没往校门的方向跑。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钻进了教学楼后的绿化带,蜷缩在茂密的冬青丛里。
夜风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却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哪怕此时的天气并不冷。
就这样一直躲着,直到校园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巡逻保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殷太道似乎才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从里面钻出来。
他眼神恍惚,脚步虚浮,一步步往学校后山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老校区,校舍早就没人住了,墙皮剥落,门窗朽烂,而学校短时间并没有翻修的计划。
他一步步上山,直到半途,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自腰间响起。
那是一道男人的声音,有些悲怆,有些凄厉,被不断的重复播放。
仔细一听,里面竟然是殷太道自己录下的声音——
“庄烟……庄烟……”
殷太道猛地打了个激灵,毫无生气的眼神突然闪动挣扎起来……紧接着,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后山深处走去,废弃校舍也逐渐呈现在眼前。
长时间沉浸的他,已经无法从那种状态中脱离了!!
他此前做的这手准备,竟然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唯一出现变化的,就是他的嘴也跟着呢喃起来,“庄烟……庄烟……”
随着他的靠近,随着不断重复的呢喃声传出,周围树林里也开始浮动起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人影越来越清晰,有身材玲珑的女人,穿着早已过时的连衣裙;有西装革履的男人,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头发像一蓬乱糟糟的杂草。
他们的眼瞳都非常涣散,面容扭曲,一步步朝着废弃校舍聚拢过来,足有二三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