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龙加市医院。
汗味、呕吐物的酸腐、排泄物的恶臭、血液的甜腥,以及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长椅上、地板上、甚至楼梯拐角,只要能容身的地方,都蜷缩或瘫倒着呻吟的身影。
他们肤色黝黑,此刻却泛着不健康的潮红或灰败,身体在薄毯或亲人的怀抱里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牙齿咯咯作响,高烧又让他们在下一刻陷入呆滞,发出无序的呻吟。
咳嗽声、呕吐声、孩子的哭嚎、妇人压抑的啜泣、男人痛苦的闷哼……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背景音。
“让一让!让一让!”
“小心!这里有呕吐物!”
伊莎贝拉和马库斯穿着已经沾满污渍的简易防护服,像两艘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的小船,穿梭在人群的缝隙里。
他们的白大褂早已看不出颜色,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额头上,护目镜上也蒙着一层水汽。
“这边!这个孩子抽搐了!”一名当地护士尖声喊道。
伊莎贝拉立刻挤过去,跪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快速检查。
孩子约莫四五岁,双眼上翻,四肢痉挛,牙关紧咬。
“快!地西泮,准备开放静脉通道!”她头也不抬地喊道,声音沙哑。
马库斯从几乎见底的急救包里翻找出一支药剂,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下的生理反应。
“地西泮只剩最后一支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异常疲惫。
“先用上!”伊莎贝拉接过药剂,手法娴熟地进行注射。
孩子的痉挛稍稍缓解,但高热依旧。
“科林医生那边怎么说?萨拉丁组织的药物什么时候能到?”伊莎贝拉抬头问刚才喊话的护士。
护士脸上写满了无助:“科林医生去打电话催了,但洛根先生说,抗疟药库存本来就不多,这次爆发太突然,他们需要从邻国调配,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马库斯猛地直起身,“他们能等到明天下午吗?”
他的声音引来周围一片茫然的目光。
“马库斯,冷静点。”伊莎贝拉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有没有感觉这次的疟疾很不对劲?”
“常规的青蒿素衍生物、氯喹,我们用上去效果微乎其微,退烧药只能暂时压一下体温,很快又烧上来。”
“我知道……很有可能是变种病毒,如果再没有合适的药物,这里将会成为地狱。”马库斯闭着眼,不敢想象那时的画面。
“药物不够了!”
一名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护士长匆匆跑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我们带来的抗疟药和支援药品,最多还能支撑两百个标准疗程,可现在确诊和高度疑似已经超过五百人,还在增加!”
“我们的人手也不够了!”另一名医生接口道,“能上的医生和护士都在这里了。”
“床位更不用说,”科林医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这位年长的无国界医生负责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疲倦,“医院所有空间都利用了,走廊、大厅、甚至仓库都塞满了人。无法有效隔离,交叉感染的风险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天哪,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绝望的气氛,如同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就在这时,医院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同于病痛呻吟的骚动。
隐约有机器的低沉嗡鸣,以及人群惊讶的呼声。
“外面怎么了?”科林医生皱眉望去。
只见医院那扇本就歪斜的大门被完全推开,一队身着统一黑色作战服,行动迅捷整齐的人员率先进入,迅速在门口和主要通道口建立了简单的秩序维持点。
紧接着,让所有医护人员和尚且清醒的病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一台台高度约一米六、流线型银灰色机身、头部是幽蓝色弧形屏幕的机器人,排成两列,平稳而安静地滑行进入医院大厅。
“机器人?”一个发着烧、靠在墙边的少年喃喃道,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陌生的造物。
“是那些华国人的机器!”有人认出了白天在城外平台上见过的类似身影。
石宇大步走入,他的身影挺拔,黑色作战服与周围混乱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医院,最终落在聚集在一起的科林、伊莎贝拉、马库斯等医护人员身上。
“各位,”石宇开口,声音通过一个小型扩音器清晰传出,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我是擎天工业集团安全主管,石宇。奉命携带医疗支援单位前来协助。”
协助?
用机器人?
马库斯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造物,一股荒谬和愤怒直冲头顶。
石宇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表情,继续下达指令:“鉴于当前情况的特殊性和紧急性,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卡龙加市医院的疫情处置,将暂时按照擎天工业制定的应急医疗流程进行。
第一步,请所有尚未接受过我们设备检查的病人、家属以及医护人员,有序前往医院前院及侧方空地集合。”
“什么?!”
“把所有病人聚在一起?”
“你疯了吗!”
石宇的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尤其是在场的医护人员,几乎瞬间炸了。
反应最激烈的就是马库斯。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冲到石宇面前,指着石宇的鼻子吼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
疟疾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播的传染病,在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差的环境下,传播风险会急剧增加。
你把高烧、可能带有传染性病原体的病人聚集在一起?
你这是嫌疫情扩散得不够快吗?
你们这根本不是来帮忙,你们这是在制造更大的灾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