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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罗雨正式开始写起《西游释厄传》的当口。却浑然不知他数月前让田甜和赵婉整理的《砺斋志异》,已在金陵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后罩房里住着个亲军都尉府的密探丁杰,罗雨这边对朱元璋就是单向透明的。
其实,还在船上的时候,罗雨他们讲的故事,丁杰就靠着强大的记忆,背诵默写,往金陵发过了。
但那种口语化的表达,跟作品还是有差异的,田甜和赵婉整理的成品,就比丁杰记录的详细的多,逻辑上是硬伤也基本的圆融过,更何况丁杰是船上的帮工,遗漏也是难免的。
《砺斋志异》成书之后,丁杰就盯上这本书了。
说起来,这书稿在罗雨府上也从未被当作什么机密。田甜和赵婉花了两个多月把罗雨在船上口述的聊斋故事整理誊抄成册,取名《砺斋志异》。
书稿抄了厚厚一摞,然后就用油纸包了,搁在书房里,连个带锁的柜子都没上。
赵婉在私塾给清风明月、梅兰竹菊、罗轻舟和张衡讲课,讲到学生犯困时,便从手稿里挑一两个故事念给他们听,《王六郎》教完了认字,顺手就把《偷桃》也讲了。
陈武识几个字,就跟田甜借了其中两册带回后罩房,晚上趴在油灯底下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骂一声娘,第二天再拿去问赵婉。
吴水是彻底的睁眼瞎,吴猛跟着赵婉学了几个月,刚把《千字文》啃下来,看手稿还是磕磕绊绊。
后罩房里几个大老粗凑在一起,陈武念一段,吴猛猜一段,碰上都不认识的字,便扯着嗓子问丁杰。
丁杰凑过来看了两眼,挠挠头,说这个字他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几个人嘀咕半天没个结果,最后还是陈武一拍大腿说管他娘的,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可一转过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丁杰就把方才那些“不认识”的字一个不漏地记在了巴掌大的薄纸上。
他记性极好,陈武念过的段落他听一遍就能默写,赵婉在私塾里讲的故事他隔墙听几句就能补全,连张衡那个小家伙背书的片段他都能从孩子嘴里套出完整的句子来。
就这样零敲碎打,积少成多,加上后来亲军都尉还在浔州开起了书坊有人接应了,一个多月,丁杰等人就把整部《砺斋志异》一字不落地抄完了。
因为是田甜和赵婉用的硬质纸,所以字体小,亲军都尉府派来的人跟丁杰商量后,怕马皇后看不习惯,再加上她们俩也只是抄录,算不上原稿,才没起替换的心思。
七月底,全套丁杰手抄版的《砺斋志异》被装裱成册,摆在了坤宁宫马皇后的案头。
封皮用的是靛蓝色锦缎,贴了洒金笺的题签,上书“砺斋志异”四个端正的楷字——比罗雨书房里那摞油纸包的草稿不知体面了多少倍。
八月初二那晚,朱元璋在奉天殿侧殿为吴良、吴祯兄弟设宴接风,散了席微醺着往后宫走,远远听见坤宁宫里一阵说笑声。
他迈步进去,马皇后正和郭惠妃、胡充妃几人围坐着听女说书人讲《婴宁》。
老朱听了一段,见几个妃子听得入了迷,连他进来都没人注意到,便笑着打断道,“又听起罗雨那套小故事了?他就没有新作?”马皇后笑了笑,从案头捧起那套装裱精美的抄本递过去,“新作是没有,不过旧作倒是有了个新样子。
陛下自己看吧,别打扰我们听故事。”
老朱接过来翻了翻,封皮上“砺斋志异”四个字让他挑了挑眉:砺斋,礼部右侍郎周长和给罗雨书斋题的匾,他去罗雨家的时候还真看见过。
他随手翻到《考城隍》,这篇他早就看过,几个月前丁杰送回来的第一批手稿里就有。
又翻了几页,《种梨》《偷桃》《叶生》《王六郎》,零零散散看过一些。但再往后翻,多数故事是他没见过的,《席方平》《田七郎》《青凤》《贾儿》《瑞云》,一篇一篇,方方正正的楷书抄了整整好几册。
不知不觉,老朱就看得入了迷。
老朱一坐下,捧起书就翻了大半个时辰,中间茶都换了三盏,他愣是没挪窝。
说书人故事都讲完了,但皇帝在看书,她也不敢拍响木,也不敢走,来听故事的妃嫔,来蹭故事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也都坐立不安。
好在这里是坤宁宫,马皇后也不用问朱元璋的意思,挥手便让众人散了,她自己就在一边守着皇帝。
老朱自然也不在乎旁人,等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抄本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跟马皇后说道,“昨天刚看完罗雨写的《海权论》,那本书,我就觉得是醍醐灌顶,又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可,看完这本书,我突然觉得,其实国家不是一定要大,让老百姓过的好也挺重要的。”
马皇后呵呵一笑,“其实我看了这书的第一个感觉却是,这生活就应该多姿多彩的,陛下也用不着把老百姓管的那么死。”
老朱被噎了一下,但因为说话的是马皇后,他倒也没大发雷霆,只是淡淡道,“确实是一本好书啊。”
……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这一句话,比任何书坊的广告都管用。
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们最先嗅到风向——有宫女回家探亲时把听来的故事背给家里人听,有太监偷偷抄了几个短篇卖给外头的书铺,换了足足半个月的茶钱。
妃子们的娘家女眷进宫请安时亲耳听马皇后讲过《婴宁》和《青凤》,回去就打发人全文抄录,抄一部不够,还要多抄几部送亲戚。
一来二去,这书就在金陵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短短半个多月,全城被传抄了几十部——有勋贵家的管事专门雇了字写得好的穷秀才,守在府里日夜赶抄,一字三文钱,抄完一册结一册的账,比写状子还划算。
其实武将们读这书纯粹是跟风。
他们能看得下去的,也就是《田七郎》《席方平》。
文臣却们把《砺斋志异》掰开了揉碎了读,越读越觉得罗雨写得深。《考城隍》那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被几个翰林抄在扇面上反复品味。
最得意的人是礼部右侍郎周长和。
当年他微服私访时给罗雨的书斋题了“砺宅”两个字,如今罗雨把新书取名《砺斋志异》,等于是用他题的匾额做了书名。
这阵子金陵城里的权贵传抄这本书,每抄一本都要在封皮上端端正正写上“砺斋志异”四个字,他周长和当年题的那两个字,如今在京城最顶层的圈子里传了个遍。本来不知道他的人,见了面都会停下来端详几下,赞他有识人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