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而长发妹回到寨子里，她的头发又重新长了出来，还是那么黑，那么长，一直垂到腿弯。从此以后，寨子里就再也不缺水了。”
田甜眼眶微微泛红，好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使劲点了点头，“这个好。就这个。比《王六郎》还简单，比《刘三姐》还感人，而且那个大人小孩子肯定都爱看。”
周安在旁边听得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合拢，正想说什么，忽然一抬头，看见窗外天井里那棵枝叶繁茂的榕树。
榕树的须根在风里轻轻晃荡，像极了故事里那棵替长发妹挡了瀑布的榕树精。
他猛地转头看向罗雨，惊觉，知府大人刚刚讲的故事居然是现挂！
周安正要把发现跟田甜分享，门外忽然有人说话了，那人淡淡道，“其实大人之前的结尾才是真实的答案吧。
这世上从来只有不讲道理的山神，老百姓也只会逆来顺受，更不会有什么知恩图报的榕树精啊。”
三人回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妇人，身量纤细，穿一袭月白色素面褙子，外罩一件浅灰比甲，料子寻常，做工也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首饰，只在腕上套了一只素银镯子，镯面上錾着一枝瘦梅。
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簪了一根木簪。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不笑时也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是一幅洗褪了色的仕女图，残旧里透着掩不住的清丽。
那妇人气质独特，清纯中带着妩媚，坚韧又冷清还有几分哀怨……
包括田甜这个姑娘在内，三人的视线都被这她吸引过去。
罗雨也愣了一瞬，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小姑娘，但现在开始理解曹公了。
不过，毕竟经多见广，罗雨还是最先回过神来，把目光往她旁边一移，这才发现刑房主事郑宪正站在她身侧，大概是方才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妇人引走了，竟没人瞧见还有个穿青衫的刑房主事也杵在门口。
郑宪的咳嗽声已经响了好几遍，见罗雨终于看向自己，连忙拱手。
“下官失礼，惊扰大人了。”郑宪往旁边让了半步，指着那妇人道，“大人，这是韦正新娶进门的小妾，姓白，名蕊。
白姑娘的情况特殊，下官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大人裁夺。”
罗雨的眉头微微皱起。
韦家女眷怎么安置，昨天排衙已经议过了，按律处置就是，有什么“情况特殊”到需要刑房主事亲自把人领到签押房来？
他看着郑宪，“犯人家眷自有处置章程，你领到我签押房来，是什么意思？”
郑宪连忙躬身，解释道，“启禀大人，她虽然是韦正的小妾，但这里面另有隐情。
白姑娘原籍平南县。其父白启元，是个坐馆的教书先生，在平南小有名气，写得一手好字，四乡八邻的红白帖子多出自他手。
白姑娘自幼随父读书，知书达理，尤擅小楷，一手簪花小字在平南闺秀中颇有名声。
上月，白启元带她来桂平投奔亲眷，父女俩刚进城，便在街头被韦正瞧见了。
韦正当即派人上门提亲，要纳她为妾。
白启元是正经读书人，岂肯将女儿送入韦家，当场便严词拒绝。
事后不过数日，白启元在城外便遭遇了一场风波，双方纠缠中他被打了几下……等后来被人发现时早已救不回来了……
白启元死后，韦正再次派人上门威逼利诱，白蕊孤苦无依，她的亲戚又惧怕韦家的势力，跟着一起逼迫她。
白姑娘就这么被强娶进了韦家。
也算幸运，白姑娘刚进门，当夜，韦家便被咱府衙和卫所连根拔起了。”
罗雨一皱眉，“这么巧，韦家提亲被拒，就遭遇了风波……”
郑宪苦笑了一下，“因为人是回家才咽气的，他的堂弟又没报官，这民不举官不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其实我知道大人的意思，我也觉得应该是韦家下的黑手。
只是现在，您看，按户籍造册，白氏确实算是韦正的妾室。
可这桩婚事本就是强抢，白父又是韦家害死的——若将她当作犯人家眷发卖为奴，下官实在下不去手。
可若放她出去，且不说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单是顶着韦正小妾这个名头，韦家这些年害过多少人？仇家遍及浔州三县，那些苦主拿韦家没办法，如今韦家倒了，保不齐就有人拿她这个‘韦家女眷’出气。
官奴，她不是；良民，她做不成；放出去，她活不了。下官思来想去，这浔州地面上，能庇护她的地方恐怕只有大人这里了。”
罗雨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白蕊。她依旧双手交叠垂在身前，月白褙子上沾了些许灰尘，大概是方才穿过廊下时蹭到的，但她并不去掸，只是静静站着，一双含着薄雾的眼睛望向罗雨，不闪不避，也不带半分媚态。
“白姑娘，”罗雨放缓了语气，“你的事，郑主事已经说清楚了。
这样吧，有什么想法你先说说。你也是可怜人，只要能成，本官自会帮你达成。
你既然识文断字，若是愿意去社学教书，府衙可以安排。若有别处可投，府衙给你盘缠。若是担心安全，我也可以安排人护送你。”
白蕊微微一屈膝行了个礼，看着罗雨轻轻说道，“大人，民女已无处可投。
当初就是投奔堂叔来的，但他夫妻的所作所为……这样的亲戚，民女是断不能再认了。
若能有幸在府衙做些杂事，民女不求工钱，只求一日三餐、一处遮风挡雨的屋子便够了。
何去何从，民女听凭大人安排。”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罗雨一眼。那双含着薄雾的眼睛里没有哀怨，也没有感激涕零的激动，只有一种被洪水冲了许久的人终于踩到实地时的安静。
郑宪在旁接口道，“大人，签押房里日常整理文书、研墨添茶，总得有人手。
周安是经历司的吏员，自有公务要办，总不能整日耗在签押房端茶递水。
白姑娘虽是女子，但才思却不输男子，还心细，正是这签押房里最合适的人选。”
周安本来对白蕊也是充满同情的，刚刚还频频点头呢……结果郑宪说完，这哥们儿整个就懵逼了。
周安：卧槽，兄弟，不带这样搞的啊，大人的大腿，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抱住的啊！！！说撬就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