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你们快上来，我只是喜欢看江豚，可不是想吃。快上来，快上来，一会儿到了安庆，咱们上岸吃红烧肉去。在船上天天吃鱼，我都快吃吐了。”
……
说着话，罗雨扭头就看见船头，张昆正跟施彦端说着什么。
罗雨快步走了过去，见船舷上摆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罗雨高考地理接近满分，巅峰期能手绘中国地图，当然，现在已经不行了，但长江黄河的流向，这种最基本的知识，他依然清楚。
背对着这边，张昆正跟施彦端解释路线。
“……先生您有所不知，这梅岭，噢也叫大庾岭，虽说是江西入粤的捷径，可那是对轻车简从的人来说的。
你们要是走那条路，到了梅岭那地方，就得下船换车马，骡马行和挑夫倒是现成的，可你们这二十来号人，光行李就装了半个舱，还有夫人、小公子、小小姐。
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大人孩子都遭罪。
另外，到了岭南那边你们还得重新找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碰上黑心的船家，宰你一笔是小事，耽误了行程可就麻烦了。
所以，最初我就跟老爷说清楚了。
我这船虽说绕了远路，可全程不用换船，省心省力。
您看，咱们从金陵出来，先沿长江走，铜陵、安庆，都是大码头，补给方便。
铜陵刚过，因为船上东西齐备，不用补给所以就没停，中午到了安庆大家早下去逛逛。
然后，这船到了湖口咱们就拐弯，不进长江主道了，进鄱阳湖。
从鄱阳湖往南，进赣江，逆流往上走，经过南昌、吉安、赣州，这一段水流还行，船能跑得起来。不过进了章水就慢了，水浅，暗礁多，有时候还得雇纤夫拉船。
然后过了灵渠就是漓江，到桂林，再顺桂江下梧州，转浔江逆流往上，一天就能到桂平。
桂平就是浔州府城的所在地。嘿嘿嘿，咱这一路绕是绕了点，可全程不用下船，大人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坐在船上，该吃吃该睡睡，中间烦了，就找个大码头下去玩一天，最后轻轻松松，浔州府衙就在跟前。”
施彦端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章水那一段，船速能慢到什么地步？”
“看水位。”张昆道，“这个时候其实还好了，要是赶上枯水季，光章水那几十里就得磨蹭好几天，光靠篙橹撑不动，得上岸雇纤夫，几十个纤夫背着纤绳沿着江边一步一步往前拽，那场面施先生到时候看了就知道。”
听张昆说的轻松，施彦端笑道，“都说岭南是烟瘴之地，人人都避恐不急，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像旅行一般轻松了。”
张昆哈哈大笑，“要是人人都能像罗大人一样，出得起一百八十两银子，那岭南之行还有什么难的……”
说罢，张昆对着施彦端谄媚笑道，“什么时候大人回京，先生一定派人联系我，天涯海角我都会赶过来。也少不了先生的好处。嘿嘿嘿。”
其实张昆一直都把施彦端当成是罗雨的师爷了。
施彦端一愣，不过瞬间反应过来了，淡淡道，“空船过来？那你不亏死啊？”
张昆哈哈一笑，“这一程就够我赚两年了……更何况，”他转身指向船头那根罗雨的标志，结果就看见了身后的罗雨。
想到自己刚说过能赚两年，张昆直接僵硬了……
罗雨却不以为然，一分钱一分货，自己要是扣扣索索的，船员会那么热情，一家人能这么舒服。
看罗雨的表情，张昆这才知道真是遇见“贵”人了，连忙转过身来朝罗雨作揖。
罗雨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多礼，走到船舷边望了望江面上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张昆立刻冲过去，指着前方道，“大人，前面就是安庆了。江边的集市热闹得很，茶楼酒肆、南北货栈，什么都有。
大人要是想歇歇脚，咱们就在码头多停一日，大家在船上闷了好几天了，下船逛逛，吃顿热乎饭，明儿一早再启程。”
施彦端也道，“安庆这地方，在下年轻时曾路过一回。江边有望江楼，楼上能看见整条长江，晴日里江天一色，很是壮阔。城里还有座迎江寺，寺里的素斋做得不错。”
罗雨望着越来越近的安庆城墙，点了点头，“那就停一日吧。让大家下船透透气。”
……
江风吹拂，不多时，就见不远处连片的大小船只聚拢一处。
安庆的码头果然热闹，栈桥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船和渔船，挑夫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穿梭如飞，岸边摆了一长溜小摊，卖鱼的、卖菜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听说下船逛逛，一群人早就急不可耐了。
贾月华抱着女儿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忍不住笑了，“在船上闷了这几天，看见人多的地方倒觉得新鲜了。”
张馨瑶也抱着儿子凑过来，指着岸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说等会儿要带孩子们下去逛逛。
张馨瑶一说，贾月华一拍脑门，喊艾莉拿来了几块碎银，两串铜钱，碎银分给了张馨瑶和小翠，铜钱就给了艾莉、晓红，田甜还有清风明月，最后想了想还给了施小妹十个铜板。
其他人倒好，早熟悉了这个主母的做派，但清风明月两个就懵逼了，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拥有十个铜板这么多巨款呢。
分完钱，贾月华笑笑，“赵姑娘是富婆，我就不管了。下了船也别走散了，万一碰上人贩子，到时候把你们打断了手脚弄去乞讨，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看着喜欢的就买，要是钱不够再找我要……”
另一边，罗雨拍了下陈武，递给他一块银子，约莫有七八两。
陈武伸手接过，转身笑着对吴水父子说道，“你们一前一后，我在中间。等安顿好了，晚上咱们找地方喝酒。”
船缓缓靠了岸，罗雨正要招呼大家下船，码头那头忽然来了两个穿青袍的吏员，远远看见船头那面“浔州知府”的旗幡，连忙上前行礼。
为首的吏员躬身道，“可是浔州罗知府？小的是安庆府同知派来的。同知大人听闻罗大人路过，本想亲自来迎，无奈今日有公干在身，特命小的在码头恭候。同知大人说，若是罗大人不急着赶路，不妨在安庆多留两日，他明日做东，请罗大人到望江楼一叙。”
罗雨笑道，“承蒙同知大人盛情，只是赴任在即，不敢耽搁。今日停船一日，让大家歇歇脚，明早便启程。改日若有机会路过安庆，定当登门拜访。”
那吏员又客气了几句，方才告辞离去。罗雨转过身来，朝甲板上正伸长了脖子往岸上张望的众人挥了挥手，“都下船吧，都别落单……”
船板刚搭好，吴猛头一个冲下跳板，他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岸。
田甜拉着赵婉往卖糖人的摊子跑，景波和王飞则直奔码头边的小酒馆，施彦端领着施小妹和施磊，说是要去迎江寺看看。
罗雨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群在船上闷了好几天的人像出了笼的鸟一样四散开来，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