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之后,罗雨并没有清闲下来。
秋粮入库后要统计核对,给各个军屯评级定档;
军器局的火器还在不断改进,营房的维护、家属的安抚、冬小麦试种的推广,哪一样都得他亲自过问。
但比起大军出征前那几个月脚不沾地的忙法,当然算是轻松多了。
下属们都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表格填得清楚、账目对得上,认真办事就行,不用溜须拍马,也不用担心他乱发脾气立威……
下属能聚精会神的工作,罗雨就可以当甩手掌柜,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徒弟们也没闲着。
邓中秋和景波正在写一部新话本,叫《忠勇杨家将》,讲的是杨业父子抗辽的故事。后世的人早不爱这种愚忠的戏码了……也明白了杨家将其实是雇佣军,所以才被大宋主流压制,但在大明,百姓的意识还没那么高,这个故事看起来还挺有市场。
景波负责战争场面,邓中秋负责人物对白,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已经写了好几回。邓中秋的媳妇说,林溪反映,不仅书卖的好,听故事的人也挺多。
田甜则在写一部民女救书生的故事:书生淋雨昏迷,民女把他拉回家照顾,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故事的结尾是书生中举之后回来娶了她。
罗雨翻过两页,觉得毫无艺术价值和教育意义,纯粹是老姑娘的意淫文,跟霸道总裁爱上离异带娃的我差不多。
但奇怪的是,留守的军属和宣传队里的丫头媳妇们却都把这书奉为圭臬,每回田甜在宣传队里念新写的段落,底下都听得如痴如醉,还有人抹眼泪。
廖宗的媳妇逢人便说,田甜姑娘才是罗提督的衣钵传人,写得比那几个师兄都好看。
……
施彦端则是另一副做派。
他改编《赵氏孤儿》,逐字逐句地推敲,每一段念白都要反复念上好几遍,觉得不顺就改,改了再念。王飞被罗雨派去给他打下手,每天回来都跟田甜抱怨,说施先生一个上午才写了三行字。
但田甜去了几回施彦端那边,回来跟罗雨说,王飞和施小妹眉来眼去的——施彦端伏案改稿的时候,王飞就在一边教小姑娘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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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四年,十月十二,上午。
罗雨从何仲平那儿回来,刚刚对完了各卫所今年秋粮入库的数目,又按考成法的条例给几个军屯评了等级。
刚在书房坐下,端起小翠沏的热茶,还没送到嘴边,陈武就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江阴县令杨晓波。
杨晓波一进门便长揖到地,身后随从手里还拎着两坛黄酒和一篓橘子。
罗雨连忙放下茶盏,笑着请他入座,又让小翠重新沏了壶龙井。
“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沏什么新茶,探花郎都喝的茶,难道我还喝不得嘛。”
见他说的认真,罗雨挥手让小翠离开,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来看我就算了,还带东西,肯定是居心叵测……”
杨晓波呵呵一笑,“前些日子刚帮我破了大案,又把功劳都给了我,怎么就无事献殷勤了,我若是不好好谢谢你,才是不懂礼数吧?”
罗雨笑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杨晓波叹息道,“罗兄觉得是举手之劳,在我可就是躲过了一场不测之祸啊,昨天刚看的邸报,咱们之前被骗的三个县令,都被革职了。”
罗雨仔细看了看杨晓波,点点头,“好,那我就当你是来谢我的,多余的话你可别说……”
杨晓波尬笑着撩了下头发,“唉,果然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老兄,算了,我不绕弯子了,确实有事相求,不瞒罗兄,刑部回文,说我没说清楚怎么断定他们是骗子的。”
杨晓波两手一摊,“本来就不是我破的案子,罗兄你又没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判断的。不过说实话,我心里其实也挺好奇的。
赵县丞就跟我说,作家写的东西,大体上都是他们经历过的?莫非罗兄真有鬼神相助……”
杨晓波说这话,放下茶盏,正襟危坐,目光闪烁的盯着罗雨。
罗雨笑着摇摇头,先替他斟满了茶盏,然后认真解释起来。
“破案这种事,跟变戏法其实是一个道理,你不了解内情就会觉得很神奇,了解了往往会觉得不过如此。”
杨晓波认真道,“不不不,我已经把那天的场景回忆过不下十次了,但还是不明白,所以这肯定不是小聪明,而是大智慧。”
罗雨哈哈一笑,“哈哈,那我就说说,看你听完会不会拍脑袋。”说罢,罗雨放下茶盏,“一,通判回京述职,沿途驿馆免费接待,但他没去驿馆,也不去县衙投帖,而是自己掏钱住在城里的小客栈。”
杨晓波点点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若是仅仅因为这就断定何通判是假的,未免也太武断了。若是他有不方便对人说的原因呢,又或者,下属太多,他不想分开两处呢?”
罗雨也没解释,继续说道,“二,通判夫人哭的撕心裂肺,但言语间条理清楚,根本不像丈夫骤然去世的样子。”
杨晓波还想说什么,但这次罗雨没给他机会,自顾自说道,“三,何通判是胶州人,但朝奉却说他激动之下说的倒像的闽地方言。四,何通判的夫人说他有心悸的老毛病,一激动就容易犯。可客栈掌柜说,何通判前一晚还喝了大半壶酒……五,何通判那个师爷,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由着通判夫人哭嚎,既不劝解,也没跟着对咱们施压……六,”
杨晓波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可是这些,我都能找出合理解释,通判虽然是胶州人,也未在闽地生活过,但也难保他家中长辈,或者乳母之类是闽人;很多人,自以为是,不听从郎中劝告,一意孤行;师爷或许觉得老爷死了,自己就要另谋出路了,不愿意出力,怕惹上麻烦……此举虽然可耻,但却也合情合……”
罗雨看着杨晓波,这家伙平常是不会刨根问底的,即便有不同意见一般都不轻易开口,这次看来是真的认真了。
杨晓波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罗雨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当时脑袋瓜子就嗡了一下,合情合理就没说完。
他心思急转,万一罗雨是懵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被自己这样问住,说不定就会恼羞成怒。于是连忙找补,给罗雨递台阶,“当然,何通判夫人的表现确实很难自圆其说……这应该就罗兄判断的焦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