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中秋低头看着那张纸，若有所思，“身世虽然清楚，但因为是杜撰的，反而可以随意发挥。不像写三国，改一个字都有人挑刺。”
景波摇了摇头：“正因为他身世清楚——他爹是荆轲，保护他的人是盖聂，秦皇的卫士是蒙恬——这些真实历史人物一环绕，就算是杜撰的角色看着也跟真的一样了。”
罗雨点了点头，“三国演义里的人都是王侯将相，生卒年都有记录，这次的主角是平头百姓，而且，如果有人质疑真实性，咱们往焚书坑儒上一扯，就万事大吉了。”
“咱们！”田甜惊喜道，“就是说我们还可以给师父打下手了。”
罗雨笑笑，正想说这个故事的框架大得很，而且是一部群像小说，一个分支就够他们写半年了。
看着眼前几个徒弟期待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写这个故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可以在书里夹带私货——借着诸子百家的嘴，把那些在后世被埋没的科学知识和理性思维，悄悄地播撒出去。
墨家的机关术，让他们在书里讲一点杠杆原理、小孔成像，读者不会觉得违和。
公输家的攻城器械，可以展示滑轮组和斜面省力的原理。
阴阳家的炼丹术，可以用来科普硝酸钾在火药中的作用——他在漳浦搞悬赏提纯硝石的经验完全可以塞进去。
……
可是看看眼前这些人，让他们组织情节或许可以，让他们搞这些，属实是太为难人了。
“师父，你刚才说群像，那岂不是要好几个主角？”王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对。”罗雨笑了笑，“所以这个故事的框架大得很，一年多时间能不能写完，还不一定呢。”
田甜一愣，“为啥是一年多时间？”
“呵呵，”罗雨轻笑一声，“一年多，去往琉球的水师差不多就要回来了，不管是论功行赏，还是抚恤阵亡将士，我都得亲力亲为，到那时，哪还有空写小说啊。”
“对了，”罗雨想了下，对邓中秋道，“回头让你媳妇联系下各家书坊，看看有没有像《梦溪笔谈》《事物纪原》这样的科学著作……”
王飞，“科学著作……诶，对了，师父，你说诸子百家那么厉害，为啥后世没有流传下来呢？”
邓中秋，“师父刚刚不是说了嘛，焚书坑儒啊。”
罗雨摆摆手，“焚书坑儒是用来搪塞外人的，其实是文明断代，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是系统性的打压，然后又是一次次改朝换代，中间还夹着五胡乱华……唉……”
王飞愣然点头，沉声道，“我就说，跟着师父来准没错，让师父一说，我就觉得自己干的事特别与众不同，特别，特别……”
“行了，你先别特别了。”罗雨把桌上的硬纸理了理，搁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飞，话锋一转，“之前不是说在那边待得挺好嘛，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师父，您是不知道。”王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罗雨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大口，灌完了才发觉那是罗雨的杯子，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满不在乎地继续说开了，“自打您从漳浦走了以后，咱们那个月刊可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看了眼两个师兄，“前面的您都知道了，我就从他们俩走后说吧。”
“《漳浦月刊》先是涨价，而且是短时间内连涨三回。”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回，商会说纸价涨了。第二回，说雕版师傅的工钱涨了。第三回更离谱，说咱们的广告收入降了，得靠涨价来补。到最后，常买的老主顾都骂骂咧咧地退货了。”
王飞的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拨开，“其实我最生气的倒不是那个。”
田甜在旁边问：“那是什么？”
“布告宣讲台。”王飞道，“师父您走之前，在县城里设了好几个宣讲台，专门请人给百姓读布告。那时候张继祖会长可说了，这是师父您的心血，一定保留。结果怎么样？您才走了五个月，宣讲台就被拆得只剩两个了，剩的这两个也没人管了，成了附近乡民摆摊卖菜的地方。
上个月我路过的时候，台子上还晒着萝卜干呢。”
“《封神演义》完结之后，月刊没有新的话本连载了，销量一下子就往下掉，广告也少了。后来商会倒是没彻底把月刊关了，可也不像师父在的时候那么上心了。
有商会活动的时候，我们就成了师爷秘书——替他们写请柬、拟告示、写寿序，偶尔帮哪个老板编几句漂亮话印在广告上。我和孙桥李毅师兄倒还写了几个短篇，可那种东西写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他顿了顿，脸上难得的浮起一丝黯然，“孙桥师兄还在硬撑着。他说这是师父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过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邓中秋眉头一皱，“李毅呢？”
“他呀。”王飞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复杂，“他呀，娶了王家商号东家的庶女，就是王庆的堂妹，现如今自己也开始跑买卖了，现在算是半文半商。
我走之前他还请我喝了顿酒，看情形，过的还算不错。”
王飞前面说到的轻松，可越说到后来情绪越低落，“其实我本来也想再忍忍的，可在编辑部里，那个管事的张焕，每次看我的眼神……我总觉得他在等我主动走人。
正好师兄的信来了，我就干脆辞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罗雨，“师父，我现在是彻底投奔您来了。”
“那赵婉姑娘呢？她还写书吗？”田甜问。
王飞想了想，“应该还在写吧，她写的那本《风尘三侠》，我在泉州还看见有书坊在卖呢。但她一个姑娘家，而且她爹赵秀才又当了教谕，规矩也多了，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田甜无奈道，“赵婉姐姐也到了嫁人的年龄了，就不知道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罗雨心里轻轻一叹，赵婉，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那个丫头，她梗着脖子跟自己申辩，指责自己工作不到位，使得他们父女流离失所……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吧……不过，她那种性格在这个时代，其实挺难的。
罗雨笑笑，“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想多了也没用。小飞既然来了，就先住下，缓过来了就去宣传队先当个编剧。”
王飞嬉笑道，“不用缓，不用缓，我现在就可以开工。”
罗雨哈哈一笑，“那就跟着师兄过去，先跟施彦端一起改《赵氏孤儿》。”
王飞却不满足，看着罗雨的文稿，“那这个……”
罗雨淡淡一笑，“先等我开了头，需要的时候再叫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