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批注?”几个妃嫔都转过头来。
那选侍道,“故事最后,罗雨在边上批了一句,法海还说要雷锋塔倒,西湖水干白素贞才能出头……白蛇千年法力都做不到的事,她儿子中了状元就全办到了。
所以说,罪犯的家属不能入仕做官是非常有必要的。”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连马皇后都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别说,陛下看了这句也是深以为然呢。上回他批刑部的折子,还在旁边写了句,三族之内不得入仕进学。
只不过,就是没写进大明律里去……”
“哇,照这么说,这罗探花真是,真是……”
“笺在帝心。”
“对对对,就是这句,笺在帝心。”
定妃瞥了眼乱用成语的妃嫔,冲着马皇后说道,“这个罗雨,写个批注都能让陛下关注,也是没谁了。”
众人正说着话,说书人得了赏钱正收拾东西退场。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朱大步走了进来,龙袍的袖子被他甩得猎猎作响,脸上的怒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指节捏得发白。
众妃嫔见他这副脸色,笑声戛然而止,郭惠妃抱着孩子站起来,定妃手里的莲子掉了一地,几个选侍慌忙往后退了几步,连行礼都忘了。马
皇后抬了抬手,众人如蒙大赦,鸟兽散了个干净。
马皇后接过他脱下来的大氅,递给身边的宫女,又亲自给他斟了盏茶,“怎么了?谁惹你了?”
老朱一屁股坐在榻上,把那折子往桌几上重重一拍,“半月前,江阴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个莱州的通判,暴毙而亡。”
马皇后一愣,这事知道啊,儿子朱棣前几天刚刚没头没尾的说过的。
老朱却不知道媳妇已经知道了,继续说道,“你猜怎么着?那个通判,真身老早就病死了。
他的师爷、亲随和他的小妾,几个人便合起伙来找人冒充他,一路走一路骗。
他们怕事情败露,就在江阴把那冒充的人给弄死了。当着当铺十号人的面,假装争执、假装暴毙,演了一出天衣无缝的戏。”
马皇后点点头,奇怪道,“这些腌臜东西,死有余辜,可也不至于让你这么生气吧?”
老朱冷笑着摇摇头,“你以为她们就骗了这么一次?
这几个人,一路行来,那个通判已经‘死’了四次了。有时在当铺,有时在酒楼,还有在钱庄的,反正每回都是‘情绪激动暴毙’。
前面三个地方,当地的知县谁也不敢查,只当是真通判,看着孤儿寡母可怜,就压着商家赔钱了事。三回下来,他们骗了几千两银子。”
马皇后一皱眉,“那假通判,这次为何真死了呢?”
“呵呵,”老朱无奈的看了眼媳妇,“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咱也是这么想的……唉,其实是没骗一次,死一个假通判!”
老朱瞥了眼媳妇,那震惊的表情跟自己刚刚看见卷宗别无二致。
老朱感慨道,“这回要不是江阴县令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压着当铺赔钱,这桩案子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揭得开呢!”
他把茶盏往桌几上重重一顿,“咱气的不是这几个骗子。咱气的是前面三个县的知县——一个六品官在路上死了,连尸都不验,连身份都不查,就急着赔钱了事!他们是怕什么?怕得罪人?还是怕给自己惹麻烦?”
马皇后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消消气。好在还有罗雨……”
老朱一愣,“罗雨?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马皇后也是一愣,随即问道,“卷宗上怎么说的?”
老朱想了下,“呃,说是江阴的县令觉得其中有诈,带着仵作去了义庄,结果稍一查验,就发现那根本不是何通判本人。”
马皇后笑笑,把朱棣的事一说。
老朱一愣,“他倒是不居功。
刑部的案卷上,只有江阴县令,罗雨是一个字都没提。要不是你说,咱都不知道他还在里头掺和了一脚。”
老朱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卷上轻轻叩着,“这小子,又会办事,又不贪功——难得。”
马皇后忽然问道,“对了,案卷上说没说,县令到底是怎么发现那是个骗子的?”
老朱想了下,连忙低头查看案卷,半响,又抬头看了看马皇后,“诶呀,这里边把骗子在哪行骗,骗了多少倒是记录的明明白白的,但到底怎么识破的却只字没提……”
但老朱到底是皇帝,话说到一半,他朝门口一招手,“来人,去刑部问清楚,江阴的案子县令到底是怎么发现蛛丝马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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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阴水寨里。
罗雨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札和一个摊开的油纸包。
手札是顾实写来的,就是那个江山县首富的儿子,特别爱发明的那个。
这小子会试只混了个三甲,被外放到桐庐当了县丞。
手札里说他到了桐庐也不争权,跟上下级相处的极好,他天天蹲在工坊里捣鼓各种器械,不仅没人管他,反而经常有各种宴请。
油纸包里是一沓他亲手制作的厚实硬纸。罗雨抖了抖,纸面光滑平整,纤维匀细,硬挺得几乎跟后世的A4纸差不多。他拿指节敲了敲,发出的响声很脆。这种纸张工艺,显然是上回他跟顾实在酒楼里讨论蜡纸油印之后,对方下了功夫反复试验的结果。
油纸包里还有两支笔。顾实在信里说,他把上回罗雨提过的蘸水笔又改良了——笔尖换了弹性更好的钢片,墨槽加深了,笔杆从直筒改成了更贴合手指的弧形。罗雨拿起一支在纸上试了试,墨流均匀,笔锋顺滑,比他在漳浦时用的那支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看着桌上的纸和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从殿试到永庆寺案,从备战到誓师,从送大军出征到忙完秋粮入库,他已经将近半年没有静下心来写过东西了。剧本是田甜和景波写的,天龙八部是邓中秋和景波收的尾,他只是画了大纲、改了关键几段,算不上真正的创作。
此刻纸已铺好,笔已在手,窗外江风习习,兵营安静,正适合动笔。
纸笔都准备好了,但到底从哪开始,罗雨一时倒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