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彦端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
他今天带着手稿跑了好几处书坊,连个掌柜的都没见着,却在这里撞上了一个五品大员,还是一个肯给他倒酒的五品大员。他连忙放下酒杯要站起来行礼,罗雨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施先生不必多礼。那些都是虚的。我真实的身份,其实跟你一样——是个作家。”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烟波客。”
施彦端整个人僵住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愧……愧不敢当。”
“烟波客”这三个字对施彦端来说太熟悉了。
他跑过的每一家书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都是烟波客的书。《三国》《射雕》《天龙》——他一边骂一边买,一边看一边恨,恨自己写不出这样的书。
他的女儿劝过他,说父亲写的是另一路数,不必跟风。可他知道不是那回事。不是他不想写武侠,是他写不出来。
烟波客的天马行空,他学不会。他只会写那些一拳一脚的草寇,写那些被逼上梁山的人。可如今天下太平,谁还愿意看草寇。今天书坊的掌柜跟他说得直白,“现在人不看这个了。”
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烟波客,觉得就是这个人带坏了风气。可此刻,这个被他骂了无数遍的人正坐在对面给他倒酒。
他沉默了许久,把自己写书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如何从《大宋宣和遗事》里找到素材,如何把宋江三十六人一个个丰满成活生生的人物,如何写了被退、退了又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雨端起酒杯,“施先生的笔法功力,还在我之上,只是还没有摸准读者的兴趣,这才于当下落魄。而读者的兴趣总是在变,即便不容于当世,未必就不能青史留名。”
施彦端苦笑了一声,“罗大人不必安慰在下。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不合时宜罢了。我也不想给后世人看,我只想活好现在。身后名,不提也罢。”
施彦端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说他从前不懂什么是“明珠暗投”,现在懂了。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写了没人看的字。罗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他,“先生觉得,是读者抛弃了你,还是时代抛弃了你?”
施彦端一愣。
罗雨放下酒杯,“国家欣欣向荣之时,读者喜欢豪迈精巧的作品。武侠、英雄、快意恩仇——因为人们心里有底气,觉得这世道值得。
至于梁山上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汉,放在眼下这个世道,且不说书坊如何,你觉得官府会让它们流传吗?天下初定,四海归心,谁愿意看一群被贪官逼反的草寇。”
施彦端脸上的表情变了。这句话是他跑遍十家书坊,没有一个掌柜肯跟他说的。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那我这书……还能写吗?”
“能。”罗雨道,“这本书能让你流芳千古。但想活得好,你得写点别的。”
施彦端一把抓住罗雨的手,“写什么?”
罗雨犹豫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来这个时代之后写的那些东西,《三国》里有古战场的金戈铁马,《射雕》里有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天龙》里有众生皆苦的悲悯。可他始终没有写过那些真正想写的东西。
初到此间,他只想明哲保身,但现在一切都稳定下来,他的想法开始疯涨。
独尊儒术之后,科学就成了奇巧淫技,这个趋势不是一人一事能撬动的。他尝试过,在漳浦造显微镜,在水寨搞火绳枪,在月刊上悬赏硝石提纯。可那些只是零敲碎打。
他想要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想要把华夏曾经拥有的辉煌文明,还有那些随着连年战乱流散无踪的技艺、学问、智慧——重新拾取起来,写进故事里,让无数人看到。
眼前这个落魄的中年人,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罗某有个想法。”罗雨把酒杯搁在桌上,“我朝立国不过四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可我们曾拥有那么多辉煌灿烂的文明。
先秦的诸子百家——天文、水利、机关、医术——随着连年战乱,都流散无踪了。先生若是能在自己的故事里拾取一二,必定读者如云。”
施彦端愣住了。他的女儿施小妹也愣住了,她原以为这位探花大人只是客气几句,没想到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油布包裹,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的父亲跑了几十家书坊,没有一个人愿意正眼看他写的字。可这个头一次见面的年轻人,却跟他说,你的书能让你流芳千古。
施彦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深深一揖。
“罗大人的话,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但只怕,在下写书太慢,等新书出来恐怕已经饿死了。”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而苦涩,“大人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为大人牵马坠镫。”
罗雨看着他,忽然笑了,“牵马坠镫倒不必。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差事,水寨宣传队正在排新戏,正缺编剧。施先生若是不介意屈才,不妨先从编剧做起。生活稳定下来了,再安心写自己的书。
其实,我一直有把赵氏孤儿改写一下的想法,只是一直脱不开身,没时间动笔……”
施彦端还没有答话,施小妹已经抢着开口了,“宣传队?那是什么?”
田甜放下筷子,笑着解释,“就是给军士们演戏的班子。我们老爷在水寨里搞的,每回演出操场上都挤满了人。”
施彦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明白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施彦端看着桌上那只被自己喝空的酒杯,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朝罗雨深深一揖。
“赵氏孤儿的杂剧在下也曾看过,若是在军中演出,确实需要好好梳理一下。不过,这故事主题立意都已经完备,改编,难度并不大,大人尽可交给在下。”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颓唐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释放的认真。
施小妹看着父亲这副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去整理那只油布包裹的边角。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这种神色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一年前,父亲刚写完《智取生辰纲》的那个晚上,把她从睡梦中摇醒,举着油灯让她看稿纸上那些还在泛光的墨迹。
酒桌之上,刚刚还被师父问有没有思路的邓中秋、景波包括田甜,此时都没有动筷,而是思索罗雨刚刚的话。
作品要跟时代同步,才能被读者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