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一瞪眼,景波立刻一咧嘴,低下头。
而田甜此时早已经在嘴里塞满了酱肉,若无其事的跟小翠看向对面的水粉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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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楼梯口又上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潦草地扎了个髻,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微微凹陷,一看就是常年伏案写字熬出来的。
他身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怀里抱着一摞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稿,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楼梯口,少女还在低声劝,“爹爹不必犹豫。江阴这边的书坊不识货,咱们就去金陵。金陵是京城,那里的书商见多识广,总有人能看懂父亲的书。”
中年人轻轻一叹,声音沙哑而疲惫,“写实的话本如今确实不流行了。也怪我动作太慢——要是早两年,趁着烟波客写三国的时候就把这书拿出来,或许还有市场。
如今天底下都是武侠小说的天下,人人都爱看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谁还愿意看一拳一脚的打斗。”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虽然瞧不上天龙八部,但人家就是卖的好,你能有什么办法。算了,先去见你二哥吧。”
父女俩神色黯淡,也没注意周围茶客的议论,径直走向那少年的桌子。少女走到桌前,一眼看见桌上的酒壶和盐水花生,愣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竟然还点了酒菜!我们在外头跑了一天,连口热乎饭都没舍得吃,你倒在这里逍遥!”
少年被她拍得酒杯都跳了一下,满脸委屈,“我以为叔父亲自出马,定能旗开得胜,所以才提前点了酒菜给叔父庆祝的。
啊?怎么……莫非……”
少女还要再说什么,中年人已经摆了摆手,淡淡说了句,“点都点了,就喝两口吧,去去愁苦。”
他撩袍坐下,端起少年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少女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在父亲身边坐下,把那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搁在自己腿上。少年看看叔父的脸色,又看看堂妹的怒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叔父,方才……方才那边那位相公邀我过去同饮。”
中年人转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罗雨那桌看了一眼。罗雨正低头跟邓中秋说着什么,没注意这边。
女孩,“人家邀你,你怎么不去?”
中年人回过头,“他为何邀你?”
少年挠了挠头,“我……无功不受禄嘛。刚刚店里在讲天龙八部,我就把叔父你的话说了一遍,那人问我,若是我写该如何结尾,我说慕容博必须死,他就说我挺有见识……”
少女在旁冷笑一声,“他是嘲讽你呢,有什么见识,现在这些人爱看的都是飞天遁地……哼,父亲的书被退了十几次,还不都是被这些人害的——满天下都看武侠,谁还看写实的?风气都被带坏了!”
中年人伸手按住了女儿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少女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
中年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那几碟寒酸的酒菜,看着女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起了毛边的褙子,看着侄子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又想起客栈里欠了好几天的店钱,想起女儿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他闭了闭眼,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少女一惊,连忙拽住他的袖子,“父亲,你做什么?”
“去给人家赔个不是。”中年人轻轻拨开女儿的手,“看那人非富即贵,你二哥落了人家面子,现在人家没有发作,说不定哪天他就被沉了河。”
少女惶急的拉着父亲,“可他要是……要是……”少女要是了两遍却说不下去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去道个歉总没错,他既然对山子的话有兴趣,说不定,说不定还是个机会。”中年人按住女儿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坐着,我去去就来。”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罗雨那桌走去。
他走得很快,但刚靠近桌边三尺,吴水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陈武也悄无声息地沉肩侧步,准备随时挡在小翠和田甜的前方。
罗雨正在跟邓中秋聊王飞的事,忽然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走来的中年人。
这人很清瘦,穿得也破旧,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罗雨在军中待了半年,对血腥气也有了些感应——这人身上有股隐隐的杀气,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中年人也懂规矩。他在安全距离之外便停住了脚步,垂手而立,朝罗雨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大人,方才小侄出言无状,冲撞了大人。在下替他赔罪。”
罗雨脸上的警惕松弛下来,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眼,“你侄子说的挺有见识,为何要道歉?故事嘛,每个读者都可以有不同的体会,很正常啊。”
……
中年人见多了《天龙八部》的铁粉,他们根本没法正常交流,还以为罗雨说的是反话。
中年人苦笑了一声,“大人胸襟宽广,在下佩服。其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说来惭愧,那些话都是在下的妄议之词,原是心里有气,在家闲谈时随口说的。
小侄听了去,今日又在茶楼上当众讲了出来。在下才是始作俑者。”
“心里有气?”罗雨一愣,“那倒是奇怪了,先生为何会对一个故事产生怨气,莫非……”
罗雨:不应该啊,段明都没抱怨,媳妇说段明还中秋还来送过大理土产呢。
“不不不。”中年人连忙摇头,“其实扫地僧出场那一段,在下头一回读到的时候也是震惊无比。那种如醍醐灌顶般的感觉,至今难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转念一想,现实中哪有这样的人物?一个人武功高到这种地步,却要等到所有人都打完了才出面,总让人觉得不够真实,有些过犹不及了。”
中年人说这话时语气诚恳,不是在挑刺,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探讨文章的得失。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语气一转,自嘲道,“其实,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小人嫉妒那烟波客罢了。”
罗雨眼神一跳,了然,同行是冤家。
罗雨笑了,“原来先生也是作家,倒是我看走眼了,不知道,先生写过什么……”
中年人等的就是罗雨这一问,如果有一位贵人能褒讲一下自己的书,困境恐怕就能解决了。
他毫不犹豫,回头朝女儿招了招手。
少女此时也明白了,连忙抱着油布包裹走过来,递到他手里。中年人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手稿,推到罗雨面前。
罗雨低头一看,封面题着五个遒劲的大字,智取生辰纲。
……
罗雨没往下看,而是仔细打量起来人。
腰扎麻绳,破衣烂衫,蓬头垢面……
……
四大名著是作者分别是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和吴承恩。
其实除了吴承恩,老吴当过湖州-长兴县的副县长,还跟那个写了《项脊轩志》的散文家归有光搭伴过,归有光是县令。
因为当过官,所以老吴的履历和生卒年是清晰的。
另外三个,别看书里写的清楚,但生卒年都是推测,施耐庵,据说是元末明初人,但明中期的戏剧里,水浒的故事还不成型呢……这个事,罗雨是写过论文的。
曹雪芹和施耐庵,有没有这人都不好说。
大家都说的曹雪芹,其实是胡适在1921年给的结论。
……
罗雨看看眼前人,又低头看了看手稿,“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