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本跟过来，先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房门。
四下无人，他这才凑到罗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六哥，我昨晚反复看了《元宝山伯爵》和《鲁斌漂流记》。
你说的第二条路：是不是去南洋，找个小岛，自立为王！”
罗雨心头一跳。
他再看罗本，罗本眼睛里亮得吓人，那光亮里带着紧张，带着兴奋，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嘘。”罗雨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你心里知道就好。多说无益，有些话，总要等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备了再说。”
罗本直起身，嘴唇抿紧，点了点头。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先是无声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接着笑出声来，哈哈哈的，越笑越大声。笑着笑着，他猛地收住，凑到罗雨耳边，
“那就先从培养死士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股狠劲儿，
“想咱们罗家那时候还没人做官，只是个普通庄主，能替咱家拼命的庄客就有一二十。像那揽月舫，若是敢呲牙，早就有人去烧他的船了。”
罗雨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吱——吱——拖得老长，像是替这句话画了个看不见的注脚。
罗雨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阳光立刻涌进来，照得满室亮堂。他背对着罗本，望着院子里那两株海棠，和海棠树下那口青石井栏的老井。井边已经没人了，田甜大概带着小丫头回屋了。青砖地上那滩水渍正慢慢洇开，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扩。
“其实我早跟那位，说过向南洋扩张的事了。”罗雨轻声说，“运气好，咱们什么都不用准备，就能有机会。”
他没回头，但知道罗本在自己身后点了点头。
蝉声里，书房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几本书，书页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掀动，像是有人在翻看。
……
罗雨愣愣的看着窗外。
平心而论，朱元璋对他不错，而且天下初定，人心也盼着安定。
罗雨要是撒下心给老朱当个智囊，自己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大明走向何处，也还未可知。
但，谁知道老朱的狠劲什么时候会上来。
更何况，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在内心早就站起来了，总是不愿再给谁磕头了。
……
罗本不知道兄长在想什么，凑近了低声问道，“要不要我联系一下陈……”
罗雨：卧槽，你有病吧，联系陈友谅的旧部，到了菲律宾或者澳大利亚，谁说了算啊！
可还没等罗雨打断罗本呢，门口突然传来三声轻响。
“啪啪啪”
兄弟俩俱是一惊。
急忙扭头看去，门口，却是张源去而复返。
罗雨一皱眉，“那两个家伙这么难打发嘛，本来我还准备给他们留点面子呢，这样，我写四个字，你去带给他们。”
罗雨提起笔，就要写：为虎作伥！
结果张源笑笑，“老爷您误会了，是墨韵书坊的伙计送了新一期的《漳浦月刊》来，对了，随书还有贾老爷捎来的家书。”
罗雨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汁差点滴在纸上。
“送月刊的。”他慢慢放下笔，看张源的眼神有些无奈，“你走路怎么没动静呢？”
张源嘿嘿一笑，“要不是怕给老爷带来麻烦，揽月舫我早就烧了！”
他说着，双手捧上一本簇新的《漳浦月刊》，封面还带着油墨味。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封，封口用火漆封着，戳了个“贾”字。
罗雨接过，随手翻了翻月刊，又掂了掂那封家书的份量，眉头微微皱了皱。
罗本已经凑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一本月刊，往窗边一站，迫不及待翻看起来。
张源呵呵一笑转身出了门。
罗雨拿着那封家书，没急着拆，先坐到书案后头，把信放在桌上，慢慢端详那火漆印。
罗本那边已经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啧”了一声。
“六哥，你看这漳浦县又折腾新花样了！”他把月刊举起来，指着其中一页，“最早看你们搞什么‘劝农社’，让农户把耕牛农具凑一块儿使，我还当是瞎折腾。这回居然出了数据，同一个社的田，亩产比单干的多了两成！”
罗雨抬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罗本继续往下看，嘴里啧啧有声，“还有这个，‘乡学普及，童子识字者十之六七’……六哥，真有你的。”
他说着，又翻过一页，忽然表情古怪起来，嘴角抽了抽。
“怎么了？”罗雨问。
罗本没吭声，把月刊往他这边递了递，指着角落里一块。
罗雨接过来一看，是一则连载告示：《封神演义》第十四回——纣王无道造炮烙。
下面用小字标注：上回说到云中子进剑除妖，本期当是纣王设炮烙酷刑。然因刊印仓促，第十二回、十三回容后续补。
罗雨：“……”
罗本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六哥，你这几个徒弟，写书倒是会写，怎么连载还带跳着来的？云中子的剑刚献完，妲己死没死都不知道，直接跳到造炮烙了？中间那些妖精让谁收拾的？姜子牙梦里收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又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是我说，这要是茶楼里说书的敢这么跳，早被茶客扔烂菜叶子了。”
罗雨把月刊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徒弟写书写到兴头上，想起一出是一出，上回云中子刚出场，这回就直接跳到纣王无道。排版的大概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在告示里打个补丁，让读者自己脑补中间的剧情。
“回头我写信骂他们。”罗雨说。
罗本还在笑，“骂什么呀，六哥你就该夸他们——这哪是写书，这是给读者留白呢！让大伙儿自己琢磨那些妖精怎么没的，多有参与感！”
罗雨懒得理他，低头拆那封家书。
火漆印拆开，抽出信纸，是贾政的亲笔。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写得急。
罗雨先是一惊，随即轻轻一笑。
信上写了一堆，核心却无非是贾月华生了个女儿，张馨瑶生了个儿子。
没有别的。没有“母女平安”，没有“七斤八两”，没有寻常家书里该有的那些絮叨。干巴巴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