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十个人。
小翠在罗雨身后站定,抬眼时正对上那侍女的视线。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垂下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听罗雨跟陛下聊天,小翠就明白了。只是此处没有皇后,只有洪大嫂;没有女官,只有侍女。
小翠把手拢进袖中,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马鸣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规则。
他讲得磕磕绊绊,罗雨注意到他每讲几句,便要偷眼去看洪大哥的脸色。那眼神不是朋友,更像是学生在背课文,生怕先生挑出错来。
罗雨微微挑眉,没说什么。
第一局,发牌。
罗雨抽到“御史”。
“天黑请闭眼。”
他阖上双目,耳畔只余初夏的风声,和邻座衣料窸窣的轻响。
“奸党请睁眼,确认同伴。”
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来自他左侧。
罗雨听声辨位——那是马鸣的方向。
“奸党请闭眼。护卫请睁眼……”
游戏继续。
罗雨闭着眼,耳朵却像猫一样支棱起来。
他听见洪大哥的呼吸,太稳了。一个初学乍练的新手,闭眼时呼吸不会这样平稳。
他听见马鸣挪动椅子的声音,轻,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听见洪大嫂带来的那个侍女,在闭眼之后,连衣角都不敢动一下。
第一轮发言,马鸣抽到了“奸党”。
马鸣开口时,罗雨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平日里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马鸣,此刻像换了个人。他说话磕巴,眼神躲闪,明明满桌都是牌友,他的目光却只敢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辩解得很拙劣。
罗雨皱起眉。
他看向洪大哥。
洪大哥靠在椅背上,浑不在意地剔着牙,听见马鸣的辩解还嗤笑了一声:“你这舌头让猫叼走了?”
马鸣陪笑,那笑容里带着罗雨从未见过的谄媚。
不对。
罗雨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疑点像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滚到他脚边。
那两个护院,刚刚看着挺憨厚,可其中一人抬手摸牌时,袖口滑开一线,罗雨瞥见他小臂上盘结的青筋,和虎口厚厚的老茧。
那是握了一辈子刀的手。
而洪大嫂带来的那个侍女,端茶倒水时与小翠错身而过,突然冲小翠笑了一下。
那侍女分明是识得小翠的。
……
罗雨垂下眼帘。
他把这些珠子串起来。
马鸣,国公府的管家,此刻像耗子见了猫。
两个护院,身上的杀气比张源李和还重呢。
……
还有这园子。
门楣无匾,瞧着不起眼。可那假山的石料是太湖旧坑,那罗汉松的年份不下百年,那回廊斗拱的样式。
罗雨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洪武二年重修金陵城时,工部颁的新制,他在邸报上看过的,还嘱咐过周庆修缮县衙千万不要逾制。
他攥着纸牌,指节微微发白。
“罗老弟?罗老弟!”
洪十六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轮到你发言了!发什么愣?”
罗雨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啊,我方才走神了。这一轮……我怀疑马管家。”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马鸣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
洪家夫妻兴致高涨,但确实是果断的人,见日头偏西,便主动提出终止牌局。说是怕时间太久,影响罗雨温书、参加科举。
……
罗雨坐进马车,车轮辘辘碾过青石,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田甜也是初次玩“天黑请闭眼”,现在还满心满脑的沉浸其中,叽叽喳喳跟小翠交流心得。
说是交流,其实只有田甜一个人在不停的说,小翠只是尬笑着点头附和。
罗雨看了眼小翠,又闭上了眼睛。
罗雨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作为一个文学博士,他自然知道清朝干过什么。为了让汉人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抹去汉人身上的傲气,早把史料改得面目全非。
怎么就只想到他们会改文字,忘了他们还会改图像呢。
……
看罗雨闭上了眼睛,田甜一吐舌头,低声跟小翠说道,“晚上回屋再跟你聊。”扭过头,“老爷,您也听洪老爷说了,我觉得近几天还是不要忙着写话本了……抽空温书备考吧。”
罗雨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温书,我还温个球的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