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是我说错了什……什么?”
罗雨摆摆手。
目光扫过满桌的手稿,最初抄《三国演义》只是为了谋生,当时只觉得有点对不起罗贯中,现在突然觉得一股重压突然如山而来。
……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陈寿的《三国志》,罗雨已经看过数遍了,在其中对姜维的评价只有八个字:玩众黩旅,明断不周。对姜维舍身复国一字未提。
而后来东晋的史学家孙盛,更评价姜维是:魏之贰臣,亡国之乱相,在忠、孝、义、节方面一无是处!
陈寿和孙盛,都是晋臣,他们用成王败寇的观点死死压住了姜维!
他们只看结果,败了,就是‘穷兵黩武’,就是‘反复无常’。于是后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好大喜功’,根本不管他最后做了什么,不管他本可以高官厚禄衣食无忧。
……
一计害三贤,始于《三国演义》,正是《三国演义》的流传改变了国人对姜维的评价,也在成王败寇的观念上砸了一个大口子。
其实胜利者是曹魏,但三国褒扬的却是蜀汉,这就是告诉大家,除了胜败还有忠义,有理想,有兄弟情,有君臣相得,朝堂上也并不全是算计……
……
“老爷?先生,您……”察觉到罗雨的异常,田甜也低声叫了他。
罗雨轻轻一叹,“呵呵,占了人家的便宜就要承担人家的因果。”
他抬头看了眼田甜,“没什么,我突然觉得应该把过去的章节重新检视一下了,这书的影响力太大,我怕自己担不起了。”
看着两个莫名其妙的姑娘,罗雨解释道,“陈寿写史,站的是晋朝的立场;孙盛评人,用的是胜利者的尺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也格外明亮,仿佛被自己要说的话点燃了。
“但你们可知,姜维他最后付出了什么?”
罗雨看向两个似懂非懂的女孩,话语里带着一种要将真相从历史淤泥中打捞出来的用力。
“倘若他真放弃了,跟着钟会走,以他手中数万精兵和才干,投降魏国,荣华富贵绝不会少,未来位高权重也未可知。
他赌上性命不稀奇,但他连自己的身后名都一并押上了。
倘若那封密信不曾被人知晓,在所有人眼里,他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先叛魏再叛蜀的狂悖之徒。
他得到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得到,连一个忠臣的名声都可能没有。
可他付出的,是远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罗雨的声音里,没有了平常的戏谑、温和,只有一种灼热的沉静。
“所以,这不是一个成败的故事。”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这是一个关于理想的故事。是一个人为了一句承诺、一个信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包括被整个世界误解。”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桌上的书稿……
“姜维败了,但他也在告诉后世:即便在最深的黑夜里,也有人曾试图举起火把——这本身,就值得被永远记住。”
他说这话时,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那由内而外透出的坚定与激情,仿佛照亮了整个略显昏暗的书房。
田甜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崇拜的光。
而小翠,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几百年前的“失败者”慷慨陈词、眼中闪着理想光芒的男子,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热。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听懂了那份不惜一切的执着,听懂了罗雨话语里深藏的悲悯与尊敬。这与她在深宫中如履薄冰、只为求存的境遇,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