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罗雨拉开自家那扇略显朴素的木门,这才惊觉门外的根本不是隔壁邻居马鸣,而是盐商洪十六夫妇。
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妙,其实罗雨跟这夫妻俩既无利益纠葛、也不是故旧亲朋,甚至拢共都没见过几次。
但内心里他们却是罗雨最信任的人,这其中的缘由罗雨自己也说不清,最后只能归结为这夫妻俩都给人一有种“很屌”的感觉。
相比古代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这夫妻俩说话的无所顾忌,却是最接近现代人的,甚至那个涉黑的张继祖,也没有洪十六说话那么牛逼。
……
罗雨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洪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洪十六一边迈过门槛,一边笑道:“怎么,贤弟不欢迎?我跟你嫂子打这儿路过,瞧见门上没落锁,想着你定是回来了,就忍不住来叨扰叨扰!”
洪家娘子却是一撇嘴,对罗雨柔声道:“别听他瞎说了,哪是路过啊。自打朝廷发布了秋闱的通知,你洪大哥但凡过来办事,就要绕到这儿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罗雨心中暖流淌过,连声道,“让大哥嫂子挂念了,是我的不是,快请里面坐。”
引二人至正堂落座,田甜奉上清茶。
罗雨关切地问,“一别年余,大哥、嫂子一向可好?生意还顺遂吧?”
洪十六端起茶碗吹了一口,摆摆手,“劳贤弟记挂。我们这盐引买卖,还是老样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而且你现在有了官身,生意上的事我就不能跟你细说了。
日子嘛,也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过。”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罗雨,“倒是贤弟你,这一去漳浦就是一年多,山高水远,海风咸湿,我们可是时时惦念。怎么样,在那边可还适应?”
洪夫人也关切的问道,“听说那地方不止一穷二白,还有倭寇作乱,千头万绪,想必不易吧?”
听洪十六夫妻问起近况,罗雨一时竟有点凝噎。
这一年多的经历堪比一世,可在漳浦他是老大,根本就没有可以平等交流的人,唯一一个媳妇贾月华还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
有道是,没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罗雨这回总算是找到宣泄口了。
罗雨强压情绪,一拱手,“多谢大哥嫂子惦记。
起初确是不易,语言、风俗、乃至气候饮食,样样都需适应。县里积弊也不少,钱粮、刑名、水利、海防,桩桩件件都等着理清。不过,慢慢上手后,倒也摸索出些门道……”
头两句,罗雨还讲的比较可知,两句之后,“……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说起这一年多还真是一言难尽……”
罗雨喝了口茶,便从一路的风餐露宿,讲到秀川驿的孙恒案。
其实孙恒案,谭霖和赵卓早就在密报里讲过了,老朱甚至还特意调阅过案件的材料,但第三人的文字哪比得上当事人的口述,尤其,罗雨这个小说家的表达能力还是超一流的。
其实,这案子罗雨也跟媳妇和小妾讲过,但她们从头到尾都是,噢,啊,相公(老爷)你好厉害啊……
可人家洪十六夫妻,却总是能在罗雨的只言片语中找到关键点,然后随之而来的适度赞美又让罗雨心旷神怡。
再好的故事也需要适配的听众,罗雨越讲越兴奋,自己如何编《西游》话本安抚队伍,到了漳浦自己又是如何画下大饼让胥吏们臣服。
待罗雨讲到那夜数十海寇围攻县衙,洪十六夫妻不仅能看懂鸳鸯阵的威力,甚至还指出了其中的短板。
看着罗雨以手蘸水画下的布局,洪十六犹豫片刻便道,“其实这伙海寇也是托大了,但凡他们也用盾牌顶过来,双方短兵相接,不让你拉开距离,你这阵就危险了。”
洪夫人在一边看了看,“要是我,就先用标枪,你那中军本就薄弱,肯定一冲即溃……”
洪十六笑笑,“所以说他们托大了呢,不过也难怪,毕竟不是正规军,过去用锐士开头这招又赢的多了,你让他们讲谋略……”
听夫妻二人把鸳鸯阵贬的一无是处,罗雨也来劲了,“欸欸欸,兄嫂,你们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都是遭遇战,也别光说他们托大了,我也是仓促应战好吧,我这鸳鸯阵,本来还有狼筅和盾刀手呢,也不是完全形态啊!”
罗雨忙着给这夫妻二人讲什么是狼筅,加入了盾刀手后接敌又该如何如何,却没看见夫妻俩满眼的震惊表情。
洪十六看了眼媳妇,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谁可比之?”
洪夫人犹豫了片刻,轻轻吐出三个字,“陈庆之。”
……
酒逢知己千杯少,罗雨毫无滞涩,又一路讲到自己“招商引资”,“调整城市定位”,大搞“服务型政府”以及那不得不说的《漳浦月刊》。
……
洪家娘子听得仔细,适时温言赞道,“兄弟真是了不得。听你这么一说,竟是把一个边海小县治理得颇有气象。
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倒让我想起那位谪守巴陵、重修岳阳楼的滕子京了。”她语气诚恳,带着笑意,显然是真心称赞。
罗雨连忙谦逊,“嫂子过誉了,我哪里敢比先贤。不过是尽本分,做点实事罢了。”
洪十六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贤弟过谦了。你这实事做得可不一般,连带着雅兴也高。”
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办的那《漳浦月刊》,我们也托南边的客商捎来看了。好家伙,又是《元宝山伯爵》,又是《封神演义》,文采斐然,故事抓人。
你大哥我虽是个粗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封神》,姜子牙登坛拜将、各路神仙斗法,着实精彩!没想到贤弟政务之余,还有这般才情和闲心!”
提到《封神演义》,罗雨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犹豫和顾虑,“大哥嫂子喜欢,我便安心了。只是写这类涉及上古君王、天庭龙族的故事,心里总有些惴惴。
譬如写纣王就怕人说影射;
本来后边还有哪吒闹海,杀了龙王三太子的剧情,但都要动笔了又不敢写了,毕竟又是龙又是太子的。”
想起文字狱,罗雨就心有戚戚焉,却不料他话音刚落,洪十六竟哈哈大笑起来,洪夫人也呲笑了一声。
洪十六拍着大腿道,“哈哈哈,贤弟啊!你这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你道前朝大元之时,元杂剧风行,里面涉及帝王将相、龙子龙孙的故事还少么?
《哭存孝》、《汉宫秋》,乃至那些神仙道化剧里,搬演前代帝王、调侃天庭的所在多有!你看见谁因为写杂剧被处置了?
便说这哪吒故事,元时就有《哪吒太子眼睛记》之类的本子,也没见大元皇帝因此就治罪天下写戏文的。
前朝胡元都能容得,难道我大明堂堂中华,当今圣天子在位,英明神武,胸襟气度反不如前朝?还会因几个虚构的话本子怪罪?”
听见洪十六说天子英明神武,洪夫人莞尔一笑,“罗兄弟是读书明史,思虑过深了。
寻常百姓、市井勾栏,最爱看的便是这些神怪传奇、英雄演义。只要故事本身不藏诽谤悖逆之心,不直指本朝时事,谁又会无事生非,硬去牵强附会?
你洪大哥说得是,放胆去写便是。你那《封神》写得极好,我们看着都入迷呢。”